他點了點頭:“準備測試件,運行一遍綜合加工程序,通過后,立刻向上級提交報告。”
測試件迅速被固定在機床的工作臺上,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鈦合金毛坯。
其目標是加工出一片,結構極為復雜的航空發(fā)動機渦輪葉片。
這種零件,曲面變化多樣,精度要求嚴苛到令人咋舌,被譽為現代工業(yè)制造皇冠上的明珠。
過去,要制造出這樣一片零件,需要經過十幾道工序,由幾十個老師傅輪番操作,耗時數周,而且良品率低得可憐。
劉宇走到數控面板前,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一行行代碼如潺潺流水般輸入。
整個車間的研究員們都屏住呼吸,圍在安全線外,目光緊緊地鎖定在那塊金屬上。
“開始。”
隨著劉宇按下執(zhí)行鍵,那臺鋼鐵巨獸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徹底蘇醒過來。
主軸開始高速旋轉,發(fā)出尖銳卻穩(wěn)定的呼嘯聲。
與此同時,五個旋轉軸和兩個直線軸,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協(xié)調性動了起來。
只見那把閃爍著寒光的合金銑刀,宛如一位技藝高超的芭蕾舞者,在那塊鈦合金上輕盈地舞動。
它時而大刀闊斧,進行粗加工的切削;時而精雕細琢,在微小的曲面上游走。
金屬碎屑如金色的雪花般飛濺,伴隨著冷卻液蒸騰而起的白色霧氣,整個場面充滿了暴力卻又極致精確的美感。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沒有絲毫的停頓與干擾。
七個軸向的復合運動,構成了一種超越三維空間的復雜軌跡,將原本需要多次裝夾、換刀才能完成的工序,在轉瞬之間,融為一體。
十五分鐘后,機器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機械臂自動收回,工作臺緩緩旋轉,將那件煥然一新的作品呈現在眾人面前。
那已不再是一塊粗糙的毛坯,而是一片閃爍著金屬光澤、擁有完美流線型曲面的渦輪葉片。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宛如一件天生的藝術品。
一名負責質檢的老研究員,戴著白手套,幾乎顫抖著將葉片取下,快步走到一旁的三坐標測量儀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幾分鐘后,老研究員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先是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隨即涌出狂喜的淚水。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地吼道:“尺寸全對!公差全部在千分之二毫米以內!完美!簡直完美!”
“轟!”壓抑到極點的氣氛瞬間被點燃,整個車間爆發(fā)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幾個年輕的研究員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一群考了滿分的孩子。
劉宇如同一個失控的火車頭,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拖拽著整個國家的機床工業(yè),在一條前所未有的賽道上瘋狂超車。
這臺七軸五聯動加工中心的誕生,不僅僅是填補了空白,而是直接將種花家的機床工業(yè),從一個蹣跚學步的追趕者,變成了遙遙領先的領跑者!
林司長得到消息后,幾乎是一路小跑沖進車間。
當他看到那片,靜靜躺在紅色絲絨布上的渦輪葉片時,激動得嘴唇都在顫抖。
“一個月……你們只用了一個月,就完成了調試和測試?”林司長拿起那片葉片,入手冰涼,卻感覺燙得心口發(fā)慌。
“這速度……簡直是要捅破天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里的狂喜慢慢沉淀為一種深沉的凝重:“走,跟我去部里!立刻!這東西,必須馬上讓部長看到!”
一機部的部長辦公室外,空氣比別處更加嚴肅。
部長的助理看到林司長和劉宇,連通報都省去了,直接推開門說:“部長有交代,您二位來了,可以直接進去。”
辦公室里,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年過半百的部長,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文件,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指了指桌上另一份打開的文件。
部長的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冶金工業(yè)部剛送來的感謝信,點名感謝劉宇同志。”
“說去年如果不是你力排眾議,堅持把第一批數控改造技術優(yōu)先給他們,他們幾個重點鋼廠的特種鋼生產線,根本撐不過這次技術換代。”
“現在已經全面投產,產量翻了兩番。”
林司長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正準備謙虛幾句。
劉宇卻已經走上前,將一份薄薄的報告和那個用絲絨布包裹的渦輪葉片,輕輕放在了寬大的辦公桌上。
“部長,七軸五聯動數控加工中心,項目研制完成。”
部長這才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眼神微微一凝:“完成了?這么快?”
他的目光從報告的封面上移開,落在了那片,被劉宇推到面前的渦輪葉片上。
當他看清那復雜的曲面和極致的光潔度時,瞳孔驟然收縮。
劉宇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和五軸機床相比,它最大的優(yōu)勢在于‘一次裝夾’。”
“像這片葉片,從毛坯到成品,所有車、銑、鉆、鏜、磨的工序,可以在一次裝夾中全部完成,綜合加工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五十以上。”
“而且,由于避免了二次裝夾帶來的定位誤差,產品精度和一致性,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部長沒有說話,他緩緩摘下眼鏡,伸出布滿厚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片渦輪葉片。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葉片上,那道最復雜的螺旋曲面,感受著那冰冷、順滑、毫無瑕疵的觸感。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靜,只剩下老式掛鐘沉悶的滴答聲。
許久,部長才抬起頭,那雙歷經無數風浪的眼睛里,沒有狂喜,沒有激動,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光芒。
他看著劉宇,一字一句地問道:“這種機器,我們能造多少?”
部長那句“能造多少”,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激起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