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麗麗那道復雜的目光,宛如一粒被風吹起的沙,試圖鉆進劉宇的眼睛,卻被他眼中幸福的光景阻隔在外。
他甚至連多看一眼都沒有,只是下意識地覺得那道視線有些熟悉,旋即便被兒子豐年咿咿呀呀的叫聲拉回了現實。
他伸手,用指節輕輕刮了刮,兒子凍得微紅的小鼻子。
又彎腰替女兒瑞雪拉了拉頭上的虎頭帽,帽檐的絨毛蹭著女兒粉嫩的臉頰,癢得她咯咯直笑。
趙蒙蕓挽住他的胳膊,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一家人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長長的,與天安門城樓的雄偉輪廓融為一體。
這幅畫面,便是他此生最堅固的城池。
至于那些早已褪色的過往,無論是方麗麗的悔恨,還是四合院里的瑣碎之事,都不過是城墻外偶爾飄過的一縷塵煙。
風一吹,便消散了,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那張定格了全家福的相片,被劉宇小心翼翼地收進了上衣口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暖融融的。
國慶節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從京城的空氣中散去,一股更加熾熱的浪潮,已然席卷了整個國家的工業系統。
年底沖刺、為國創匯的口號,猶如燒紅的烙鐵,印在了每一家工廠的生產計劃上。
紅星廠,以及一機部下屬的各大機床廠,更是這股浪潮中的絕對主力。
車間里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刺耳的金屬切削聲,與工人們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著滾燙的機油和鋼鐵的味道,匯聚成一曲激昂的工業交響樂。
引爆這一切的,正是那款被劉宇“閹割”過的五軸機床。
它沒有七軸機床那般驚世駭俗,無法加工出最頂尖的航空葉片,但它足夠穩定、足夠高效。
最關鍵的是,它的生產難度和成本,被控制在了一個絕佳的平衡點上。
對于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而言,這種性能的機床,已然是他們工業體系中,夢寐以求的“神器”。
一封封來自亞非拉兄弟國家,甚至是通過香港轉口的歐洲訂單,如雪花般飛向一機部的外貿科。
電傳打字機晝夜不停地“噠噠”作響,吐出一長串一長串的訂購清單,和信用證編碼。
外貿科的算盤珠子都快被撥出火星了,賬面上的外匯數字,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向上飆升。
一機部,這個過去在創匯榜單上,一直不溫不火的“重工業老大哥”,一躍成為全國最耀眼的黑馬。
深秋,一機部院內,一場最高級別的院委碰頭會正在舉行。會議室里煙霧彌漫,氣氛比窗外的寒風還要凝重幾分。
在座的都是跺一跺腳,就能讓工業口震動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卻都緊緊地盯著匯報席上的林司長,連茶杯里的熱氣都忘了吹。
“……截止到上個月底,僅紅星廠一家,其出口的‘先鋒二型’(五軸機床的對外代號)機床,就為國家賺取了價值一千二百萬美元的外匯。”
林司長的話音不高,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寂靜的會議室里轟然炸響。
“嘶…”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位頭發花白、肩上扛著將星的老將軍,手里的搪瓷茶缸“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圓了眼睛,聲音顫抖著說:“一千二百萬,美元?老林,你沒算錯小數點吧?”
“沒錯!”林司長挺直了胸膛,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自豪。
“這還只是一個季度的數字!按照目前的訂單量,這個數字到年底至少還能再翻一番!”
整個會議室徹底沸騰了。
一千二百萬美元!在這個國家外匯儲備比黃金還珍貴的年代,這是個什么概念?
這足以從國外購買回,一整條先進的化肥生產線,能讓數千萬畝的土地增產!
這足以讓空軍換裝幾十架最先進的戰斗機!
“好!好啊!”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老人,平日里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卻激動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后定格在林司長身上,一字一句地說道:“馬上制定一個計劃,一個用我們的機床,提前還清所有外債的計劃!”
提前還清外債!
這六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人頭頂的陰霾。
這些年,那筆壓在國家頭上的巨額債務,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國家在國際舞臺上每走一步都畏首畏尾。
現在,他們終于看到了,一次性砸碎這道枷鎖的希望!
初冬的第一場雪,悄然飄落。
在京郊一個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編號的絕密基地里。
第二臺“先鋒”原型機——真正的七軸五聯動數控機床,在劉宇和無數技術人員的注視下,穩穩地吊裝進了恒溫恒濕的地下廠房。
這臺代表著國家工業最高結晶的巨獸,將在這里,為共和國的倚天長劍,雕琢出最鋒利的刃口。
安裝調試工作剛剛進行到一半,基地的廣播喇叭突然響了起來。
那熟悉的、莊嚴而肅穆的播音腔,回蕩在空曠的廠區上空。
“我國已于今日,提前三年,全額還清了對蘇維埃聯盟的全部債務及利息,自此,我國徹底擺脫了外債的束縛…”
廣播的聲音并不大,卻清晰地鉆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正在擰螺絲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正在記錄數據的技術員放下了筆,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洋溢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釋然。
劉宇站在巨大的機床旁,冰冷的鋼鐵機身反射著他深邃的目光。
林司長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里隱隱帶著一絲哽咽:“小宇,聽到了嗎?我們成功了!”
他湊近劉宇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剛剛上面傳來消息,還債的總額中,有三成是你那個紅星廠用機床換回來的?!?/p>
三成!
劉宇的心臟猛地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