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海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角猛地抽搐了兩下。
順手搞的?看得多自然就會?
要是換作別人說這種話,盧海能直接把飯盒扣到對方臉上。
但看著劉宇那張,年輕得過分卻又沉穩(wěn)異常的臉,他只能把到嘴邊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差點把自己噎個半死。
這就是天才的世界嗎?真讓人惱火。
“行了,別在這兒凡爾賽了。”盧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下午的課你上點心,這幫人的基礎參差不齊,別把他們講懵了。”
劉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講懵了才對,不打破舊的思維框架,怎么裝得下新東西?”
下午兩點,計算所的大會議室里煙霧愈發(fā)濃重。
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遮擋了大半,昏黃的燈泡下,粉筆灰在光柱中肆意飛舞。
黑板已經(jīng)被擦了三遍,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邏輯圖像,宛如有生命的藤蔓,爬滿了每一寸空間。
劉宇站在講臺上,手里的教鞭指向黑板正中央的一個方框。
“變址寄存器。”他的聲音不大,卻有著穿透煙霧的力量。
“以前你們尋址,要計算絕對地址,每條指令后面都拖著長長的一串,累不累?”
“變址寄存器就像一個聰明的郵遞員,它只記錄偏移量,基準地址不變,改變偏移值,就能拿到數(shù)據(jù),這就叫以靜制動。”
臺下一片寂靜,只有鋼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急促得如同春蠶嚼食桑葉。
老張張大了嘴,手里的筆懸在半空,墨水滴在筆記本上暈開了一團黑漬都毫無察覺。
困擾了他們?nèi)齻€月的尋址效率問題,就被這根細細的教鞭,輕而易舉地捅破了窗戶紙。
“再看看浮點數(shù)。”劉宇轉身,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條拋物線。
“定點數(shù)就像一把死板的尺子,量不了原子,也量不了宇宙。”
“浮點數(shù)就像皮尺,能伸能縮,階碼控制范圍,尾數(shù)控制精度,把這兩個分開存儲,計算機才算真正睜開了眼。”
時間在粉筆的敲擊聲中飛速流逝。
墻上的掛鐘指向了四點半。
劉宇準時停下手中的動作,將剩下的半截粉筆準確地投進了粉筆盒。
“今天大家的腦容量也就只能裝下這些了,貪多嚼不爛。”
他拍了拍手,看著臺下那一雙雙充血卻又亢奮的眼睛:“散會,回去把這套邏輯消化一下,明天開始,我們要動真格的了。”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經(jīng)邁著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身后,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fā)出一陣,幾乎要把房頂掀翻的討論聲。
出了計算所的大門,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早已等在路邊。
劉宇拉開車門鉆了進去,車子立刻發(fā)動,朝著城東的一機部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紅磚墻、大字報、騎著二八大杠的人流,像那是一部老舊的黑白電影。
到了部里之后,劉宇徑直前往總裝車間。
這里的氣味與別處截然不同。
沒有紙張散發(fā)的霉味,只有濃烈的機油香氣,以及金屬切削產(chǎn)生的焦糊味道。
巨大的龍門吊在頭頂發(fā)出轟鳴,焊槍噴出的火花不時照亮昏暗的角落。
幾名老技工正圍在一臺龐大的機器前,小心翼翼地調(diào)試著液壓閥。
那可是“曙光二號”的核心——七軸聯(lián)動數(shù)控機床的原型機。
劉宇換上沾滿油污的工作服,鉆進了機器內(nèi)部。
“這根絲杠的預緊力不夠。”他的聲音從機器深處傳來,帶著金屬般的回響。
“加墊片,再緊半圈,我們追求的是微米級的精度,可不能差不多就行。”
處理完裝配問題后,他回到那間狹小的辦公室,攤開了另一張圖紙。
這是要送給毛熊的“禮物”。
圖紙上是一臺看上去威風八面的五軸機床,結構復雜,用料實在。
但只有劉宇清楚,他在關鍵的傳動結構上做了手腳。
這叫做“結構冗余”。
看起來更加精密,實際上卻增加了不必要的摩擦和熱量。
使用個三五年沒問題,一旦想要拆解測繪,或者進行高強度連續(xù)運轉,熱脹冷縮會導致精度呈雪崩式下降。
這刀子,不僅要捅得深,還得帶著倒鉤。
劉宇嘴角浮現(xiàn)出一抹冷笑,手中的鉛筆在圖紙上快速勾勒,將幾個關鍵參數(shù)改得似是而非。
既要讓毛熊的專家挑不出毛病,又要讓他們造出來后有苦說不出。
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讓他體內(nèi)的腎上腺素微微升高。
當時針指向六點,劉宇準時放下了筆。
無論是一機部的機床,還是計算所的架構,都在按照他預先設定的軌道高速推進。
這種掌控全局的快感,比解開一道數(shù)學題要強烈百倍。
他脫下工作服,洗去手上的油污,換回那件干凈的白襯衫。
走出部委大院時,天色已接近黃昏。
西邊的天空燃燒著大片的火燒云,將整條長安街染成了金紅色。
晚風帶著早春獨有的涼意,吹散了他身上殘留的機油味。
劉宇沒有坐車,而是沿著人行道緩緩前行。
這一天,他在兩個頂尖的科研機構之間,來回奔波,在軟件代碼和鋼鐵巨獸之間不斷切換,大腦始終處于高速運轉的狀態(tài)。
此刻被晚風一吹,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下來。
走到外交部那座莊嚴的大樓附近時,一個熟悉的身影進入了他的視線。
趙蒙蕓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脖子上圍著他送的那條紅色羊絨圍巾,正站在路燈下踢著腳邊的小石子。
昏黃的燈光灑在她身上,為她勾勒出一層溫柔的輪廓。
看到劉宇,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宛如兩顆墜落凡間的星星。
“怎么才來?”她帶著嗔怪迎了上來,自然地挽住了劉宇的胳膊。
“兩個單位兩頭跑,我恨不得能分身呢。”劉宇笑著捏了捏她有些冰涼的手指,順勢將其揣進自己的風衣兜里,“等久了吧?”
“沒,我也是剛出來。”趙蒙蕓側過頭,發(fā)絲蹭過劉宇的臉頰,癢癢的,“對了,有個好消息。”
“嗯?”
趙蒙蕓眼里閃爍著狡黠的光:“我爸升職了。”
“今天廠里剛下的紅頭文件,提拔他為車間主任,聽說是部里直接點的名,說他對新設備的調(diào)試立了功。”
劉宇挑了挑眉。
看來林司長動作挺快,這順水人情做得天衣無縫。
岳父雖然技術過硬,但要是沒有上面的“關照”,這主任的位置恐怕還得等上幾年。
“那是爸技術好,升職是實至名歸。”劉宇沒有點破,只是握緊了兜里那只柔軟的手。
趙蒙蕓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就你會說話,媽讓你今晚回家吃飯,說買了條大草魚,要給你做紅燒魚段補補腦子。”
兩人并肩走在金紅色的夕陽里,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補腦子挺好。”劉宇望著遠處亮起的萬家燈火,輕聲說道,“接下來這段日子,腦子怕是不夠用了。”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在這平靜的黃昏之下,一場足以改變時代的科技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