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那兩百斤的肥膘,在寒風中有節奏地顫動著,他那身尚未扣好的衣裳,宛如風中凌亂的破旗。
他一邊提著褲腰帶,一邊竭力在臉上擠出最為諂媚的褶子,企圖在那位“大領導”面前混個臉熟。
只可惜,李懷德此時滿心都是自己的仕途危機,根本無暇理會這送上門來的殷勤。
李懷德目不斜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皮鞋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徑直越過了正準備開口的,一大爺易中海和二大爺劉海中。
那股目中無人的勁頭,倒是把官威擺得十足。
易中海端著茶缸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瞬間凝固,宛如被風干的老樹皮。
劉海中更是尷尬至極,張著大嘴灌了一肚子西北風,最后只能訕訕地將手縮回袖筒里,還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仿佛剛才像狗一樣撲上去的人并非他。
后院的門簾子被掀開,一股暖烘烘的熱氣,裹挾著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
劉宇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神色淡然,就像是在招待一位普通鄰居,而非曾經的頂頭上司。
李懷德也不客氣,把手里的兩瓶茅臺,和那盒精致的點心往桌上一放,自顧自地解開大衣扣子坐了下來。
屋里的陳設十分簡單,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雅致。
墻角那臺正冒著微光的收音機里,流淌出舒緩的樂曲,與外頭那個嘈雜算計的世界,仿佛隔著兩個時空。
“劉工,這一腳踏進部委的大門,日子是越過越滋潤了。”
李懷德搓了搓凍僵的手,目光在屋里掃視一圈。
最后落在那輛,還在地毯上冒煙的小火車上,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劉宇拿起茶壺,行云流水地給李懷德倒了一杯熱茶。
他太了解這只笑面虎的秉性了,無事不登三寶殿,更何況是大晚上提著重禮上門,必定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兒。
李懷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稍稍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放下杯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嘆了口氣,那聲音里透著真切的疲憊。
紅星軋鋼廠如今的日子不好過。
自從劉宇被借調走之后,那些原本引以為傲的技術優勢,就如同沙灘上的城堡,潮水一退,便垮得不成樣子。
原本靠著劉宇留下的底子還能勉強支撐,可如今兄弟單位都在搞技術革新,上面部委的任務指標一年比一年重。
軋鋼廠那幾臺老掉牙的設備,和那幫只會按部就班的技術員,根本無法抵擋這股浪潮。
尤其是最近接的一個軍工配套項目,特殊鋼材的合格率低得驚人,廢品堆得比倉庫房頂還高。
這要是再拿不出成績,莫說評先進,就連他這個主管后勤與生產的副廠長之位,都將岌岌可危。
“老弟,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李懷德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雙平日總是瞇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滿是急切。
“廠里如今已是火燒眉毛。沒了你在技術科坐鎮,那簡直就是一盤散沙。”
“楊廠長那人你是了解的,搞行政他是一把好手,可真到了這種實打實的技術攻堅上,他也會束手無策。”
劉宇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他并未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懷德。
李懷德見劉宇不表態,心一橫,索性把底牌都亮了出來。
他往左右看了看,雖說這屋里除了孩子和趙蒙蕓并無外人,但他還是習慣性地防備著隔墻有耳。
“還有件事,算是哥哥我個人的私心。”李懷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的意味。
“我那老泰山,眼看著就要退休了,人走茶涼的道理誰都明白,我要是不能在他退下來之前再往上挪一挪,進入部委那個圈子,以后的路可就窄了。”
“這次軋鋼廠要是能翻身,那便是我手里最有力的敲門磚。”
這倒是句大實話。李懷德這人雖說貪財好色,但在仕途上卻是個極為精明的賭徒。
他很清楚,靠著溜須拍馬只能勉強維持生計,真要想爬到金字塔尖,手里必須得有實實在在的政績。
而現在,劉宇就是那個能點石成金的人。
劉宇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前程不惜低聲下氣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原來的歷史軌跡里,李懷德可是個厲害角色,后來在那個特殊的十年里,更是翻云覆雨,把楊廠長都給斗下去了。
這人雖說私德有虧,但在搞關系、抓權力和利用資源方面,確實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
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后來因為作風問題栽了跟頭,這人沒準真能混出個樣子來。
“李廠長,不是我不愿意幫忙。”劉宇終于開了口,語氣平淡得讓人聽不出喜怒。
“我現在在機械部任職,手頭上一堆重點項目壓著,連睡覺的時間都得擠出來。”
“再說了,軋鋼廠屬于冶金系統,這跨部委搞技術支援,手續繁瑣不說,還得看上面領導的意思。我要是私自插手,那可是犯錯誤的。”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擺出了客觀困難,又暗示了身份的轉變。
現在的劉宇,早已不是那個,任由廠里隨意拿捏的技術員了,他是制定規則的人。
李懷德是個聰明人,一聽這話就知道有戲。
不怕你提困難,就怕你一口回絕,只要肯談,那就有的商量。
“老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懷德立馬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身子又往前湊了湊。
“手續的事兒你盡管放心,我明天就安排老楊去部里跑一趟,專門申請技術援助。”
“至于你這邊,我知道你工作繁忙,不用天天泡在車間里。”
“你只需指明方向,把那幾個關鍵的技術難點稍作點撥,剩下的苦活累活交給底下人去做就行。”
說到這兒,李懷德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那是賭徒押上全部身家時的瘋狂。
“只要這事兒能成,以后在紅星廠這片地界上,你說話比我都管用。”
“而且,哥哥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該給的報酬,一分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