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太陽熾熱而毒辣，仿佛要將地面烤出一層油來。
周家那臺老式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京劇，聲音雖不大，卻在悶熱的屋子里顯得格外聒噪。
周衛南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瑞士產的梅花表，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茶水喝多了，自然容易上廁所，即便他是個副科長，也得遵循這人間常理。
他站起身來，連看都不看大哥一眼，輕輕撣了撣褲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背著手徑直往外走去。
周衛東望著弟弟那副官老爺派頭的背影，心里滿是苦澀。
他轉頭看向正在廚房里忙著切西瓜的老伴，壓低聲音喊了一嗓子：“孩兒他娘，待會兒人來了，你留意著點老二，別讓他胡言亂語。”
“聽說劉家是開車來的，咱可別把人給得罪狠了。”
周母手里舉著菜刀，探出大半個身子，臉上的汗水順著鬢角直往下淌：“放心吧，這門親事我看著能成。”
“光天那孩子我見過，是個老實人，就是不知道這次彩禮給得能不能體面些。”
此時，院門口的大槐樹下，一群老娘們正搖著蒲扇乘涼。
一陣清脆的車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午后的慵懶寧靜。
劉光天今天紅光滿面，腳下的二八大杠蹬得飛快，后座上載著羞紅了臉的周娟，車把上掛著沉甸甸的網兜。
那網兜里裝的可都是硬通貨——兩瓶二鍋頭，還有兩條沒拆封的大中華香煙。
“嚯！這劉家小子可真是下血本了啊！”
“那是大中華吧？一般人想買都買不著，得要特供票呢！”
“看來這周家閨女是掉進福窩里去了。”
街坊們的議論聲如同一陣風，瞬間讓周家的小院熱鬧起來。
劉光天把車停穩，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挺直腰板，拎著東西就往屋里走去。
他今天底氣十足，兜里揣著大哥給的“尚方寶劍”——六十六塊彩禮錢，走起路來都帶著風。
周母一聽動靜，趕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般迎了出來。
“哎呀，光天來啦！快進屋，快進屋，這天兒熱，別曬著了。”
她那雙精明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掃過劉光天手里的東西，心里頓時樂開了花。
大中華香煙，二鍋頭白酒，這出手可比那幾個廠里的正式工都闊氣。
劉光天嘿嘿傻笑了兩聲，把東西往八仙桌上一放：“嬸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周叔好。”
他目光掃視一圈，眼神在屋里轉了轉。
這周家看著普普通通，家底倒還挺厚實。
墻角擺著一臺縫紉機，還是蝴蝶牌的，雖然蓋著布，但那輪廓錯不了。
旁邊柜子上的那臺收音機，看著也有些年頭了，不過保養得很不錯。
看來這周娟說的沒錯，她家日子過得確實挺富足。
周衛東雖然心里有事，但表面上還得強撐著笑容，招呼劉光天坐下。
只是他就像坐在針氈上一樣，眼神不住地往院門口瞟，生怕自家那個愛惹事的弟弟這時候突然回來。
周母端來切好的西瓜，熱情地塞給劉光天一塊：“吃瓜，吃瓜，這瓜是沙瓤的，可甜了。”
劉光天也不客氣，接過西瓜大口啃了起來，十分豪爽。
周娟在一旁羞答答地坐著，時不時偷偷看一眼，這個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心里甜滋滋的。
就在屋里氣氛稍微緩和一些的時候，外頭的胡同口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那聲音不像拖拉機那樣粗糙，也不像卡車那樣響亮，聽起來渾厚有力，透著一股貴氣。
剛從公廁出來的周衛南正在系褲腰帶，聽到這動靜，心里猛地一激靈。
他在外貿部工作了這么多年，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這是只有大領導才配坐的小轎車發出的聲音。
他顧不上系好最后一顆扣子，踮起腳尖往外張望。
只見一輛漆黑錚亮的伏爾加轎車，宛如一頭從深水里浮上來的黑鯊，緩緩停在了周家所在的大院門口。
陽光照在車漆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周圍那些看熱鬧的鄰居全都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什么精彩的場面。
這年頭，自行車都不多見，更別提這種高級轎車了。
車門咔噠的一聲，車門開了。
首先下車的是一位身著白襯衫的年輕人，他身姿挺拔，氣質不凡，一看就并非普通家庭所能培養出來的。
他轉身去扶后座的一位胖老頭，那老頭滿面紅光，一下車便習慣性地背著手，昂首四處打量。
周衛南的瞳孔瞬間急劇收縮，如同針尖一般大小。
他那雙在外貿部練就的敏銳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個身著白襯衫的年輕人。
這人不正是上次在一機部技術交流會上，被一群老專家簇擁在中間，如眾星捧月般的劉處長嗎？
聽說這位劉處長是科研領域的頂尖人物，連上面的首長都曾點名表揚過他。
那可是真正的前途一片光明，堪稱金龜婿中的極品！
他怎么會來到這條破胡同？
周衛南的腦子里仿佛被塞進了一個鞭炮，噼里啪啦地亂響。
劉處長……姓劉……
自家侄女的對象，好像也是軋鋼廠的，好像也姓劉，叫什么來著？劉光天？
聽說他有個很厲害的大哥……
所有的線索，瞬間在他的腦海中串聯成了一條線。
周衛南只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剛才那點官架子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這不是捅了馬蜂窩……不對，這是撞上大財神了啊！
他那只還沒來得及系好的褲腰帶扣子都在顫抖，顧不上形象，撒腿就往院里跑。
一邊跑還一邊強行擠出一臉諂媚的笑容，那表情扭曲得簡直可以去演京劇里的丑角。
“哎呀呀！這不是劉處長嘛！稀客！稀客啊！”周衛南這一嗓子，把屋里正在吃瓜的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周衛東手里的茶杯一抖，水灑了一褲襠。
劉光天正啃著瓜皮，聽到動靜，抬頭往外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嘿，我哥來了。”
周娟愣住了，手里的手絹差點掉在地上：“你哥？你是說……”
劉光天抹了一把嘴，得意地嘿嘿一笑：“我哥就是劉宇啊，剛才那車就是送我爸和他來的，咋樣，這排場還可以吧？”
周衛東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顧不上褲襠濕了一片，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那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