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一回，如同打太極，卻又招招點在了楊廠長的軟肋上。
他想談人事，劉宇便轉而聊設備；他想訴委屈，劉宇就索要數據。
楊廠長的額頭上，汗水越滲越多，幾乎成了一道細流，順著太陽穴緩緩滑落，卻無暇擦拭。
他手中緊握的那杯茶，原本熱氣騰騰，此刻卻早已涼透，從滾燙降至溫熱，再漸漸變得冰涼，但他依然一口未沾。
仿佛那杯茶的存在，只是為了填補他內心的某種無措。
他幾次試圖開口，卻發現自己無論從哪個角度切入話題，都會被劉宇精準地用一個他無法回避、更答不上來的技術問題堵回去。
就像一堵無形的高墻，嚴嚴實實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這讓他感到，自己并非是在和一位晚輩，進行一場輕松的談心，反倒像是在接受一場冰冷而嚴苛的技術審查。
每一句話、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直指他知識儲備的薄弱之處。
終于，楊廠長打出了最后一張牌，聲音一沉，帶著幾分悲壯：“小劉，你還記不記得老張、老王他們幾個？”
“當初跟你一起在車間熬了三個月，沒日沒夜搞出第一代連鑄機的那幾個老技術員？”
他死死盯著劉宇，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動容：“他們現在都被晾著，就因為不是李懷德的人！”
“他們就盼著你……盼著你念舊情，幫他們說句話，哪怕只是……”
“楊廠長。”劉宇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截斷了楊廠長的話頭。
他緩緩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壺，這個動作讓楊廠長的心猛地一沉，難道是要端茶送客？
“我的原則，剛才已經跟您說過了。”劉宇一邊給楊廠長的空杯續水，一邊語氣平靜卻強硬地說。
“我只談技術，不談人事，誰能解決高強度軸承鋼的純凈度問題，誰能拿出耐高溫合金量產的可行方案，誰就是軋鋼廠的功臣，我就支持誰。”
他將茶杯輕輕推到楊廠長面前，目光清澈而堅定：“至于舊情，我當然記得，正因為記得，我才更不想把純粹的技術情誼，攪進復雜的人事關系里。”
劉宇抬起頭，直視著楊廠長已然有些灰敗的眼睛，給出了最后的臺階：“今天不聊工作。”
“年后，如果您對廠里的技術革新，有具體想法和方案，可以像李廠長一樣，帶著技術負責人和相關數據，到部委研究所找我，我的辦公室隨時歡迎。”
一番話，堵死了所有后門，卻又開了一扇正門。
楊廠長徹底泄了氣。
他終于明白，自己從進門起就走錯了路。
在劉宇這里，感情牌、資歷牌全是廢牌，唯一能上桌的只有“技術”這張王牌。
而這張牌，剛才已經被李懷德搶先打了出去。
事已至此，再糾纏下去，只會連最后一點體面都保不住。
“好，好……是我糊涂了。”楊廠長艱難地擠出笑容，站起身端起那杯剛續上的熱茶，一飲而盡，像喝下了一杯苦酒。
“小劉，你說得對，是我格局小了，總盯著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
“技術革新才是正道！年后，我一定親自帶隊，去所里向你匯報工作！”
他接受了劉宇給的臺階，保住了自己作為一把手的最后尊嚴。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走向門口。
當楊廠長和垂頭喪氣的秘書，提著那個原封不動、蓋著紅布的“官窯瓷瓶”出現在院門口時，整個四合院的空氣都凝固了。
又一個！又一個提著重禮來、空著手走的廠領導！
如果說李副廠長被退禮時，大家還覺得是劉宇架子大，那現在連楊廠長這尊更大的“神仙”都被“請”了回去。
所有人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不是架子大，是規矩！是劉宇的規矩！
“看見沒？楊廠長那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
“這下熱鬧了，一把手二把手前后腳來拜山頭，結果山頭沒拜成，還都碰了一鼻子灰！”
楊廠長和李副廠長的車，一前一后從胡同口消失，但他們留下的震撼，卻像漣漪般在四合院這潭死水里一圈圈蕩開，久久不散。
院里眾人看向后院劉家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簡單的羨慕和嫉妒，而是摻雜了濃濃的敬畏，甚至一絲恐懼。
前院，一大爺易中海坐在自家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緊鎖。
他不像閻埠貴那樣只盯著禮物的價值，也不像許大茂那樣純粹嚇破了膽，他想得更深。
一把手與二把手，竟在大年三十這天不約而同登門，拜訪的是同一個年輕人。
一個暢談未來與技術，說的全是“公事”；
一個訴盡苦水拉著交情，聊的盡是“私情”。
結果呢？談公事的雖被拒了禮，卻約好了年后開會，拿到了能解決問題的“門票”；
談私情的不僅禮被退回，還被幾句技術問題問得灰頭土臉，狼狽離去。
這究竟說明了什么？
易中海深吸一口煙，吐出的煙霧仿佛都裹著股寒氣。
這說明，軋鋼廠的天，恐怕要變了。
而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后院小子劉宇，早已不是變天時需找地方躲雨的人，而是能決定陰晴的“龍王爺”！
【這小子……已經不是咱們這池子里的魚了。】
易中海心里幽幽一嘆，將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眼神里滿是復雜。
院里氣氛正詭異時，胡同外又傳來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
“又來車了？”
“不對，這聲音……是吉普車，但比李廠長那輛聽著舊些。”
眾人再次伸長了脖子。
只見一輛半舊的綠色吉普車停在院門口，車身上沒有軋鋼廠的標志，卻噴著行白漆小字——“京城XX區街道辦事處”。
車門打開，穿藍色干部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率先下車，正是這片兒的街道辦一把手倪主任。
緊接著，一個更熟悉的身影也下了車，常來院里調解鄰里糾紛的王主任。
他們身后還跟著兩個年輕干事，兩人手里提著的東西，讓全院人都屏住了呼吸。
左邊那干事手里，拎著兩條用草繩捆著、足有三尺長的大帶魚，魚身在冬日陽光下泛著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