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司長那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問話,宛如一盆冰水,劈頭蓋臉地澆在了熱情高漲的楊廠長身上。
他原本伸出去打算繼續握手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臉上勉強擠出的笑容瞬間凝固。
周圍一眾廠領導的表情也變得豐富多樣。
他們頭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這些在廠里前呼后擁、風光無限的人物,在部里大領導眼中,分量竟還比不上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李懷德反應最為敏捷,他向前跨出一步,姿態放得極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急切說道:
“田司長,您來得不巧,劉總指揮正在精密車間指導技術攻關呢,那地方油污重,要不……您先到會議室喝口茶,我馬上派人去請他過來?”
“不用了。”田司長擺了擺手,干脆利落,“直接去車間,我就是來看技術革新的,在辦公室里聽匯報,不如到現場看實際效果。”
說罷,他便邁開步伐,徑直朝著車間的方向走去。
楊廠長和李懷德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驚惶。
兩人不敢有絲毫懈怠,趕忙小跑著跟在后面帶路,心里把那個叫王建民的工人罵了無數遍,生怕劉宇因為之前那點不愉快,在司長面前給他們使絆子。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精密車間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里面傳來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夾雜著機器低沉的嗡鳴聲。
“……這個位置的軸承游隙,不能只參照圖紙上的標準值。”
“老設備磨損情況不均,要根據導軌的實際刮研情況進行微調,誤差必須控制在兩個絲以內。”
“你們要記住,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將經驗和數據相結合,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能。”
推開車間大門,一股濃烈的機油和金屬切削液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只見那臺煥然一新的德制磨床旁,劉宇正俯著身子,一手拿著游標卡尺,一手指向一個復雜的傳動結構。
十幾名技術員和老師傅圍在他身邊,全神貫注地聽著,手里的小本子記錄得飛快,那神情,比在學校里聽特級教師講課還要專注。
李懷德見狀,趕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解釋道:“司長,劉總指揮這是在給咱們廠的技術骨干單獨輔導,手把手地傳授經驗。”
“他說技術不能只掌握在一個人手里,要形成梯隊,才能實現長久發展。”
田司長聽后,眼中閃過一抹濃重的贊許之色。
他最欣賞的,就是這種既有頂尖技術,又懂得傳承和分享的人才。
這不僅體現了技術能力,更是一種胸懷和格局的展現。
他沒有讓李懷德去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遠處觀望,直到劉宇講解完一個段落,直起身子,才注意到門口這群不速之客。
劉宇放下卡尺,正準備上前迎接,卻沒想到田司長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不等他走近,就主動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他那只還沾著些許油污的手。
“劉宇同志,辛苦了!我代表冶金部,代表所有等著特種鋼救急的國防項目,感謝你啊!”田司長的聲音洪亮而誠摯。
手上的力道十足,那份熱情,與剛才對待楊廠長的冷淡形成了天壤之別。
“田司長言重了,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劉宇不卑不亢地回應,神色依舊平靜。
“日產五十噸,成品率百分之百!這樣的成績單,可不是一句分內工作就能簡單概括的!”
田司長松開手,拍了拍劉宇的肩膀,目光熱切地看向那臺磨床:“這就是那臺脫胎換骨的功臣吧?快,給我詳細介紹介紹。”
“是,司長。”劉宇點點頭,側身讓開位置,一名技術科長立刻上前,啟動了機床。
伴隨著平穩的電流聲,砂輪飛速旋轉,火花四濺,在一個形狀復雜的樣品上進行著精細的切削。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充滿了力量與精度的和諧之美。
幾分鐘后,加工完成,一名老技術員立刻上前測量,激動地報出數據:
“報告司長,所有尺寸公差全部在千分之二毫米以內,表面光潔度達到,完全超出了設計要求!”
田司長身后的幾名技術專家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他們拿起那個光潔如鏡的零件,翻來覆去地查看,眼神里滿是震撼。
“劉宇同志,這臺機床的極限精度能達到多少?加工效率比起原來如何?”田司長的問題直擊關鍵。
“如果把原來的機床比作一個,只能打算盤的賬房先生,那現在它就是一個配備了計算器的高級會計。”劉宇用了一個通俗易懂的比喻。
“計算速度和準確率,都不可相提并論,理論上,它的極限精度可以加工出航天級的精密構件,效率至少是原來的十五倍以上。”
田司長聽得兩眼放光,連連點頭:“好!好一個配備了計算器的高級會計!這個比喻很形象!”
隨后,一行人又視察了其他幾個正在改造的車間。
一個奇特的場景出現了,田司長和劉宇并肩走在最前面,兩人一邊走一邊低聲交流著技術問題。
而本該是主角的楊廠長和李懷德,卻像兩個跟班,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刻意落后了半個身位,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幕,被沿途無數工人看在眼里,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們親眼目睹,那個平日里威嚴無比、決定著他們生計的廠長,在部委領導面前,竟然對那個年輕人恭敬到了這般程度。
人群中,一車間的易中海和賈東旭也看到了這一幕。
易中海的眼神復雜至極,他一直自認為是大院里的長者,德高望重。
可如今,看著那個曾經的晚輩與部級領導談笑自若,他才意識到,自己那點威望在絕對實力面前是多么可笑。
賈東旭死死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里,嫉妒的怒火幾乎要從眼中噴涌而出,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無力感。
他清楚,劉宇已然站在了一個讓他連仰望都倍感吃力的高度。
而那個曾在食堂里囂張叫囂的王建民,此刻正躲在角落里,目睹這一幕,嚇得臉色煞白,后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終于明白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中午的招待午宴安排在廠里小食堂的包間。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田司長依舊興致高昂。
他放下酒杯,目光再度聚焦在劉宇身上:“劉宇同志,這次軋鋼廠的技術革新,你功不可沒。
不過,我更想了解,對于未來,對于我國整個高端制造領域,你還有哪些新的想法和計劃?”
此言一出,飯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所有人都明白,關鍵話題來了。
劉宇沉思片刻,放下筷子,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司長,這次改造老舊設備,只是權宜之計。
要真正實現工業強國的目標,我們必須掌握核心技術,制造出屬于我們自己的‘工業母機’。
我有一個尚不成熟的設想,希望能研發我國自主的,五軸聯動重型加工中心。”
“五軸聯動!”這四個字一出口,在場的技術專家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是代表著,一個國家制造業頂尖水平的璀璨明珠,專門用于加工飛機發動機葉片、潛艇螺旋槳,這類結構極為復雜的曲面零件,一直被西方國家嚴格封鎖。
劉宇語氣堅定:“沒錯,一旦我們掌握了這項技術,不僅能徹底改變國防工業受制于人的局面。”
“還能將我國的高端機床推向國際市場,賺取發達國家的資金,為國家換取寶貴的外匯和資源,這才是真正的‘換血’,是解決根本問題的良策!”
“好!”田司長猛地一拍桌子,激動得滿臉通紅,“說得太好了!這才是國家棟梁應有的格局與氣魄!劉宇同志,你盡管放手去干!
需要什么政策支持,需要什么資源,我們冶金部全力提供!即便我們部里沒有的,我也會不惜一切,去其他部委為你爭取!”
他站起身,親自為劉宇斟滿一杯酒,鄭重地舉杯:“為了國家的工業脊梁,為了不再受制于人,我敬你一杯!”
“為國家效力,是我們應盡的本分。”劉宇也站起身,與他碰了碰杯。
清脆的碰杯聲,在安靜的包間里回蕩,仿佛奏響了一個新時代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