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財的魚檔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咸腥味,混雜著冰塊融化的水汽。
他正揮舞著厚背刀,利落地給一條海魚開膛破肚,案板上血水橫流。
“財哥。”
徐秋把兩個水桶重重地放在地上,桶里的蝦和蟹發出了嘩啦啦的響動。
阿財抬起頭,看到是徐秋,臉上露出笑容。
“阿秋你可算回來了,聽說你回岳家了。喲,這是什么好貨?”
他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頓時亮了。
“紅膏蟹!個頭還不小!還有這么多蝦!”
徐秋臉上沒什么喜色。
他蹲下身,從桶里撈出一只被劃破的地籠,扔在阿財面前的濕滑地面上。
“阿財,我問你個事,這兩天有沒有家里沒漁網,也沒船的人,拿很多蝦來賣的?”
阿財看了一眼那破損的地籠,立刻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徐秋的肩膀。
“兄弟,這事常有的。海上放東西,三分靠本事,七分靠運氣。總有那么些手腳不干凈的想不勞而獲。”
他搖了搖頭。
“這兩天臺風剛過,來賣魚的人少,我也沒太注意。怎么,被偷了?”
“偷了兩排,二十個籠子。”
徐秋的聲音很沉,帶著壓抑的火氣。
阿財嘖了一聲,眼神里也帶上了幾分同情和憤慨。
“二十個!那幫天殺的,也太黑了。行了,你也別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我給你稱稱,看看剩下這些值多少。”
阿財提起桶,倒在自家的大盆里,紅膏蟹張牙舞爪,大蝦活蹦亂跳。
他手腳麻利地分揀,上秤。
“紅膏蟹,三只,兩斤六兩。”
“蝦不錯,都是活的,一共是……八斤三兩。”
阿財撥拉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一陣響。
他抬起頭,報出一個數字。
“蟹十三塊,蝦十二塊五,一共二十五塊五毛錢。怎么樣,這個價公道吧?”
二十五塊五。
這個數字讓徐秋胸口的郁氣散了不少。
這還只是剩下的三分之一,要是那二十個地籠沒被偷,這次的收入能頂得上普通人家小半年的嚼用了。
“行,就這個價。”
徐秋點了點頭。
在阿財數錢的時候,徐秋從盆里抓了一大捧蝦,估摸著有一斤多,放進自己的小桶里。
“這個我帶回去,明天中秋,給家里加個菜。”
“應該的。”
阿財爽快地把二十五塊五毛錢遞給他,又另外開了一張收款單,工工整整地寫上貨品和金額。
徐秋把錢仔細疊好放進口袋,那張薄薄的收款單卻被他捏在手里。
他想到了于晴昨晚蒼白的臉。
不管那個孩子要不要,她現在心里肯定慌得很。自己上輩子欠了她那么多,這輩子總要一點點還。先哄哄她,讓她高興一點總是沒錯的。
他跟阿財道了別,又去找了猴子和阿強幫忙。
三個人廢了老大勁,才把那些被破壞的地籠從海里全都拖了上來,用板車拉回了家。
院子里,于晴和李淑梅正在整理從娘家帶回來的東西。
看到徐秋扛著一堆破爛的漁網回來,于晴的眉頭下意識就皺了起來。
徐秋沒說話,默默地把地籠堆在墻角,然后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有些褶皺的收款單,遞到于晴面前。
“這是今天賣蝦和螃蟹的錢。”
于晴狐疑地接過那張紙。
當她的目光落在“貳拾伍元伍角”那幾個字上時,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的手指在那幾個數字上輕輕摩挲著,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
“這么多?”
可高興勁兒還沒過去,她看到徐秋桶里剩下的那些活蹦亂跳的大蝦,又忍不住埋怨起來。
“你這人怎么回事,蝦這么值錢,怎么還留著?都賣了又能多不少錢呢!”
旁邊正在分揀紅薯的李淑梅也聽到了,立刻站到了兒媳婦這邊,對著徐秋就是一通數落。
“你媳婦說得對!你這孩子就是不會過日子,錢要花在刀刃上,明天中秋,家里有肉有菜的,還留著這蝦干什么!”
徐秋一個頭兩個大。
他看著聯合起來的婆媳倆,感覺自己像是被圍攻的犯人,只想趕緊找個借口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阿秋,在家嗎?”
徐秋如同聽到了救星的呼喚,立刻扭頭看去。
裴順笑呵呵地站在門口,地上還放著一箱什么東西。
“阿順,你怎么來了?”
徐秋趕緊迎了上去。
“給你們送點東西。”
裴順把箱子抱進院子,砰的一聲放在地上。
他打開箱蓋,一股冰涼的魚腥味撲面而來。
滿滿一箱,全是銀白色的龍頭魚,在冰塊的覆蓋下還保持著新鮮。
“這么多!”
于晴和李淑梅都驚呆了。
裴順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屋里瞟了一眼,正巧看到聞聲出來的黃真如。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笑著對徐秋說。
“這魚不值錢,就是我們船上自己吃的。這不是快中秋了,給叔叔和嬸子送點嘗嘗鮮。”
徐秋將他那點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把攬住裴順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到院子外頭。
“你小子還敢打我表妹的主意,趕緊回去,不然看完怎么收拾你。”
徐秋壓低了聲音警告道。
裴順嘿嘿一笑,也不否認,只是拍了拍徐秋的胳膊。
“哎呀,我就是給叔叔和嬸子送點魚,你想哪去了。”
“最好是這樣。”
徐秋斜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背著我做什么對不起我表妹的事,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子太啰嗦了。”
裴順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徐秋也回敬了他一拳。
兩人在門口打鬧了一番,裴順又塞給徐秋兩包煙,這才l離開。
徐秋看著手里的煙,再看看院里那一大箱魚,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開始偏西,橘黃色的光灑在海面上。
時候不早了。
父親的船,也該回來了。
他把煙揣進兜里,跟屋里喊了一聲,便轉身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