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芷慧看著她。
年輕,真是好啊。
什么都敢應,什么都不怕。
以為自已有的是力氣,往前沖就是了。
她沒告訴史婉婷,秘書這個位置,從來不只是干活那么簡單。
她沒告訴史婉婷,把她推上這個位置的人,心里盤算的根本不是她的前途。
何芷慧垂下眼簾。
這些話她一句都不會說。
說了又如何呢?
二十三歲的自已,也是什么都聽不進去的。
“還有一件事。”何芷慧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你的合同還有兩個月到期。”
“秘書崗位的任命和轉正不是一回事,這一點你必須清楚。”
史婉婷的睫毛顫了一下。
“局里會在這兩個月里對你進行綜合考核。”何芷慧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考核通過,人事處啟動轉正程序。”
“考核不通過——”
她停頓了一瞬。
“考核不通過,秘書崗位換人,合同是否續簽另行評估。”
史婉婷的臉色白了一瞬,嘴唇微微張開又抿緊。
那點剛剛燃起的喜悅像被澆了冷水。
“我明白。”她抿緊嘴唇,用力點頭,“我會努力。”
何芷慧點點頭。
該說的都說了。
“明天上午八點,你去羅局辦公室報到。”何芷慧拿起筆,示意談話結束,
“柳紅會在那邊等你,有什么不清楚的交接時間問她。”
史婉婷站起身,對著何芷慧深深鞠了一躬:“何主任,謝謝您。”
“別謝我。”何芷慧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秒,
“這件事是張局長提攜的你,我覺得……你還是親自去張局長的辦公室,給張局長道謝吧。”
史婉婷內心陡然一緊。
曾幾何時,何芷慧也是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你去宋處長辦公室一趟。
等她進了宋濤的辦公室,結果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何芷慧也沒催,只是將鋼筆擱回筆筒,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史婉婷終于開口,聲音很輕,“我今天上午剛去他辦公室送過文件。他跟我說,合同的事會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怯生生的問:“現在又讓我做羅局長的秘書,張局長……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何芷慧看著這張年輕的臉。
不是感激涕零,不是受寵若驚。
是困惑。
是那種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塞了一件貴重禮物,想接又不敢接的困惑。
二十三歲的史婉婷,還相信“好”就是“好”。
還不知道有些“好”,是秤盤上的砝碼,是賬本里的借方,是要還的。
何芷慧把目光移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領導提攜年輕人,是組織的關懷。”她語氣平淡的說,“你好好工作,把崗位職責履行好,就是最好的感謝。”
史婉婷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解釋。
“那……”她站起身,朝何芷慧又欠了欠身,“何主任,我先回去了。”
“去吧。”
史婉婷走到門口,手觸到冰涼的門把手。
“小史。”
何芷慧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史婉婷回頭。
何芷慧還坐在辦公桌后面,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只有那雙眼睛,在陰影里亮著。
“秘書這個崗位,”她說,“不只是干活。”
史婉婷等著下文。
但何芷慧沒有再說什么。
她只是擺了擺手,“去吧。”
門輕輕闔上。
走廊里又是那種空曠的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不知哪間辦公室隱約的電話鈴聲。
史婉婷靠在墻上,這才發現自已手心全是汗。
她把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氣。
秘書。
羅局長的秘書。
張局長上午才跟她說“會放在心上”,下午機會就來了。
這不是巧合。
她應該去道謝。
應該。
史婉婷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張嵩山辦公室的門關著。
門內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張局長在打電話。
史婉婷把手放下來,安靜地等在門邊。
她垂著眼睛,盯著自已腳尖那一小塊地毯,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王書記客氣了,我這邊只是隨口一提,你那邊這么快就走完了程序,倒叫我過意不去……”
聲音透過厚重的木門,有些失真,但語氣里的熟稔與從容清晰可辨。
史婉婷聽不清電話那頭在說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好,好,下次去蒼嶺,一定當面謝你。”
電話掛斷的輕響。
史婉婷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
張嵩山還坐在辦公桌后面,電話剛擱回座機,手指還搭在話筒上。
見她進來,他眉梢微微一抬,隨即露出慣常溫和的笑容,手從話筒上移開。
“小史?有什么事?”
史婉婷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后走進去,在他辦公桌對面站定。
她雙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直。
“張局長,”她深深鞠了一躬,“何主任剛才找我談話了,說讓我接替柳秘書,做羅局長的秘書。”
“嗯。”張嵩山點點頭,語氣平淡,像早就知道這件事,“何主任動作很快。”
“我來……”史婉婷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來謝謝張局長。”
張嵩山沒說話。
他看著她。
目光還是那種溫和的、長輩式的目光。
但史婉婷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太安靜了。
比上午還安靜。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聲。
“謝我什么?”張嵩山問。
史婉婷愣了一下。
“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張嵩山笑了一下。
不是上午那種寬容溫和的笑。
是更輕的、更淡的笑,像聽見了一句不算錯、但也不算對的話。
“小史。”他靠向椅背,姿態放松,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機會不是給的,是自已接住的。”
史婉婷抿緊嘴唇。
“你從資料室出來,接住了這個崗位。”張嵩山看著她,目光里帶著鼓勵,“那是你自已的本事。”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甚至帶著長輩的肯定。
但史婉婷忽然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她站在那兒,像一個等著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工作上的事,何主任應該都跟你交代清楚了。”張嵩山將話題自然地引向正事,身體微微前傾,“明天去羅局那邊報到,有什么困難嗎?”
“沒有。”史婉婷搖頭,聲音輕但篤定,“我會努力做好。”
“嗯。”張嵩山點點頭,“羅局是個要求很高的人,但也是講道理的人。”
“你在那邊好好干,有什么拿不準的,多請教、多匯報。”
多匯報。
史婉婷點頭,把這個詞默默記在心里。
她以為談話到這里就該結束了。
但張嵩山沒有讓她走的意思。
他又看了她幾秒。
先是從眉眼開始。秀氣的眉,低垂的眼睫,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抿著,因緊張而泛出淡淡的血色。
然后順著下頜的弧線,滑過白皙的脖頸。
套裝的領口開得規矩,只露出一小截鎖骨。
但正因為遮得嚴實,反而讓人忍不住想看清領口之下被收束的線條。
他看見了。
那身剪裁服帖的淺灰色套裝,面料貼合出年輕的曲線。
因為站得筆直,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目光中帶著一些渴望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