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還算順利，但允兒遇刺的消息，終究還是長了翅膀，飛進了西山的行宮。
燕明玉接到密信時，手里的狼毫筆應聲而斷，墨點濺了滿紙。
她幾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所有事務，直接殺回了京城。這一路，她換了多少匹馬，跑死了幾匹，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日夜兼程，風餐露宿，等她滿身風塵地出現在京城門口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沒有遞牌子，沒有通傳，燕明玉一身塵土，直接策馬闖宮，直奔鳳儀宮。
“娘親？”
允兒正在殿內練字，聞聲抬頭，看見門口那個風塵仆仆、眼眶泛紅的身影，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思念過甚，出現了幻覺。
他手里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墨汁暈開了一朵丑陋的花。
下一刻，那個熟悉又溫暖的懷抱就將他緊緊裹住。燕明玉甚至來不及換下身上那件帶著風霜氣息的衣裳，只是用顫抖的手一遍遍撫摸著兒子的后背。
“允兒，你沒事，太好了！”
哪怕一路上收到的信報都說允兒安然無恙，可那顆懸著的心，直到此刻，直到親手抱住這溫熱的身體，才算真正落回了原處。
“娘親，你……你怎么回來了？”允兒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是誰告訴你的？”
他看著燕明玉憔悴的面容和干裂的嘴唇，心疼得無以復加。他知道，娘親這一定又是拼了命趕回來的，不然，從西山到京城，怎么可能只用一個月？
燕明玉松開他，雙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里滿是寒意：“告訴我，是誰干的？”
允兒卻搖了搖頭，避開了她的視線：“娘親，這件事，我不知道。”
他話音剛落，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就從外面走了進來。李璟玉看見燕明玉，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歡喜，但隨即就被她滿身的煞氣沖散。
“玉兒，你回來了。”
這一聲“玉兒”，落在燕明玉耳中，只覺得諷刺至極。
“如果你讓允兒回來，就是為了讓他被人當成靶子刺殺的，那我今天就把他帶走。”燕明玉的聲音冷得像冰，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李璟玉沒想到，幾個月不見，她一開口竟是這般不留情面的責問。
他眉頭緊鎖，帝王的威嚴讓他無法低頭：“允兒是朕的大皇子，而你是裴夫人，你有什么資格來管朕的家事？”
“裴夫人？”燕明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一想到允兒差點就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心里的火就再也壓不住了。
燕明玉大步上前，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揚手就給了李璟玉一個耳光。
“啪！”
聲音清脆響亮，在偌大的鳳儀宮里回蕩不休。
整個房間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太監宮女“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頭埋得死死的，恨不得自己當場聾了瞎了。
李璟玉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火辣辣地疼。他簡直不敢相信，燕明玉竟然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打他這個皇帝？
然而燕明玉的表情依舊冷硬，仿佛剛才打的不是當朝天子，只是一個不相干的男人。
“一個月了，李璟玉，”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我要結果。”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李璟玉的人。一個月，足夠他把京城翻個底朝天，把幕后黑手連根拔起。
可他直到現在都沒有發作，只能說明一件事——對方的勢力太大，大到他這個皇帝都不敢輕易動手。
李璟玉可以為了江山社稷隱忍，她燕明玉不能！
允兒是她九死一生換來的命根子，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動他分毫，哪怕是李璟玉，也不行！
“燕明玉，你放肆！”
李璟玉勃然大怒，猛地一揮手，將桌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聲音刺耳驚心。
“朕是皇帝！你敢毆打天子，詰問君父！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這下，允兒也嚇壞了，他從未見過父皇發這么大的火，趕緊跪倒在地：“父皇息怒！母……娘親不是故意的！”
燕明玉看著下意識就跪下去的兒子，心里那股火瞬間被一股徹骨的寒意澆滅了。
她教了他那么久的人人平等，教他要有風骨，可這皇宮才幾個月，就把他變成了一個只會下跪求饒的皇子。
環境對一個人的改變，實在是太可怕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臣婦以下犯上，罪該萬死。”
她說著，雙膝一軟，就這么直挺挺地朝著地面砸了下去。
“還請陛下，治罪！”
那雙曾經永遠閃爍著不屈光芒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李璟玉看著她這副心氣全無的樣子，心頭猛地一刺，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無奈。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都給朕滾出去！”
魏賢等一眾宮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跑得比兔子還快。
殿內只剩下他們三人，李璟玉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終是嘆了口氣，上前親自將她扶了起來。
“朕不是不心疼我們的孩子，”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只是這件事，牽扯太廣，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是楚家，對嗎？”燕明玉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早就料到楚家不會善罷甘休，卻沒想到他們竟如此囂張，敢在祭天大典上動手。
見她一點就透，李璟玉心中反倒多了幾分欣慰，他甚至笑了笑：“朕就知道，你總是最明白朕的。”
“明白？”燕明玉甩開他的手，隨意找了個椅子坐下，冷颼颼地盯著他，“臣婦可不敢明白陛下。當年，陛下忌憚我燕家功高蓋主，不惜用別的女人和孩子來打壓。怎么，如今換成了楚家，這刀就鈍了，不敢磨了？”
她輕笑一聲，話語里滿是嘲諷。
“并非是朕區別對待，實在是文臣與武將，本就不同。”李璟玉沉聲解釋，試圖讓她理解自己的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