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廄微微敞開,涼風吹進殿中。
將魏珩身上的龍涎香吹的越發濃烈。
像是飲了一杯酒一般,姜梨霎那間有些醉了。
“姜梨。”魏珩喊了她一聲,腳下皂靴抬動,高大的身子瞬間便站在了姜梨跟前。
“殿下。”姜梨回過神行禮,魏珩伸出一條手臂扶住她:“不必多禮。”
“殿下怎的來了。”姜梨沒抬頭,纖長的睫毛卷了卷,被殿中的燭光一照,像是一只靠近爐邊的蛾。
“夜鷹今晚有任務要做。”魏珩頓了頓,好似在解釋。
又道:“夜松也有事。”
“嗯?”姜梨抬起頭。
她瘦小嬌弱,從身后看去,魏珩的身影仿佛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有那么一瞬間,像是金蟬想要破殼而出。
姜梨嘴角一抽,心道她腦袋里怎么會浮過這樣的想法。
“父皇白日里召見了裴耀。”魏珩盯著姜梨,微微挑了挑眉毛:“秘密召見。”
“果真如此。”姜梨一點都不意外,但也松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這都證明她的計劃在往前推進,要不了多久,朝局便能明了。
“你這一招請君入甕,挺好用的。”魏珩又說,低沉的嗓音像是殿外樹影的婆娑聲。
姜梨微微舔了舔唇角:“都是殿下指點的好。”
“孤何時指點你了?”魏珩的眼神深了。
姜梨頗有點奉承的道:“上次去東宮,從殿下給臣女的那本書上看到的。”
上次去東宮照顧魏哲,姜梨確實拿了一本書回去。
那本書很精彩,是個孤本。
也就只有東宮才藏有那樣的精品書籍。
“看樣子,日后得讓你多去幾次東宮。”魏珩語氣淡淡。
姜梨一頓,又道:“殿下有惜才之心,來日會有更多的人為殿下效力。”
“那些人中,你的身影又會存在多久?”魏珩道。
姜梨猛的抬起頭。
魏珩的眼底很深,深如海水。
姜梨覺得她就像是一葉扁舟,被海風一吹,在海面上搖搖晃晃。
“殿下,江南的災情如何了。”姜梨趕忙轉移話題,壓低聲音:“殿下,咱們去那邊說話吧。”
“孤以為你要一直與孤這么講話。”魏珩說著,轉身坐在了桌案邊。
桌案上的那本醫書大大咧咧的放著,魏珩瞇了瞇眼睛,說道:
“水災發生,戶部撥款十萬兩白銀南下賑災。”
“但這筆賑災款最后能用于救治水患上多少,便說不準了。”
從古至今,貪官無處不在,有時候身在那個位置上,不貪也不行。
所以,每當災情發生,最苦的還是受災的災民跟百姓。
這種模式已經持續了太久太久,是時候改變一下了,否則會像一座山一樣,將百姓壓死。
“陛下秘密召見裴耀,一方面裴耀絕不會承認那圖紙是姜鳶從我這里偷的。”
姜梨坐在魏珩對面,給他倒了一杯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對姜鳶的信任還是為了維護他與裴家的名聲,他都不會承認。”
不承認,就相當于與姜鳶站在同一戰線上,是一伙的。
帝王心海底針,親自聽到裴耀否認,不必他人多說什么,猜忌如同海浪一般洶涌,他日便會叫囂著將人淹沒!
“你有幾分把握。”魏珩抿了一口茶水,深冽冽的眸子此刻又化作了平靜的海面。
“十成。”姜梨抿了抿唇。
魏珩一頓:“姜梨,你行事果斷,但又不乏悲憫之心。”
“孤很想知道,你設計姜鳶,以犧牲江南部分災民為代價,來日就不怕世人詬病么。”
“太子殿下,您錯了。”姜梨抬起眼皮,凝著魏珩。
一句錯了,叫魏珩握著茶盞的手一怔:“這么多年,你是第一個對孤說孤錯了的謀士。”
“殿下身邊需要的是說真心話的人才,而非虛情假意。”姜梨說。
又道:“臣女說殿下錯了,其實是在說殿下在問出那句話時,便問錯了。”
“殿下應該知道,臣女的心很硬。”
“殿下更知道,成大事者,淺小的犧牲是必不可免的,若是時時刻刻都要悲春傷秋,如何成大事。”
“開拓天下星旺繁華之人,注定要舍棄圣母心腸,再者,自然界生存法則優勝略汰,天災原本就是要淘汰一些一丁點自保能力都沒有的人。”
姜梨在說出這些話時面無表情。
誠如她說的那樣,她的心確實挺硬的。
可也只有這樣,才能負重前行。
亂世先殺圣母,圣母成不了大事!
她承認她有些手段卑劣又自私,但與遠大的前程相比,她覺得微不足道。
“姜梨,你叫孤刮目相看。”
涼風卷起一室清輝。
魏珩深深的注視著姜梨,每一次注視,仿佛都在重新認識姜梨,剖開她這個人,看見她骨子里的模樣。
“太子殿下謬贊了。”姜梨就當魏珩是在夸她。
她抬起手,又給魏珩倒了一杯茶水:“殿下此番前來,臣女還想問一個問題。”
“你想問辛彭越?”魏珩說。
姜梨點點頭:“姜鳶為了安撫那些災民,不斷的施粥布齋,時間一長,銀錢是個問題。”
“前些日子臣女聽說姜鳶身邊的丫鬟春杏拿了店契到錦繡錢莊做抵押。”
那店契不是胡氏給姜鳶的,也不是姜家的產業,否則姜鳶不會那么猶猶豫豫,迫不得已才拿出來。
既然不是胡氏的也不是姜家的,那么便是姜鳶背后的勢力。
終于暴露了。
“辛彭越的生母岳氏出身富庶,岳氏家族家財萬貫。”
“這些年辛彭越在前線領兵打仗,糧草軍餉從不短缺,只因岳家在身后大力支持。”
“看樣子,那抵押的店契跟岳家有關系。”姜梨半瞇起眼睛,臉上露出點興趣。
怪不得姜鳶這些年不缺錢,原來是有岳家這樣的富商在背后支持。
哦,不是岳家,而是能拿到岳家錢財的人。
那個人是,張晚音。
這樣一切就不難解釋了。
“孤已經命人將消息泄露給了辛彭越。”
與辛彭飛相比,辛彭越為人便要深沉許多。
他不相信張晚音,這些年一直都在盯著張晚音的舉動,但奈何在建康城的時間有限。
辛彭飛倒是將張晚音視作親母,十分相信張晚音。
辛彭越不想叫弟弟傷心,但又怕家中隱藏的毒蛇不拔了終有一日會傷害到辛彭飛。
所以,這才一直留意。
“殿下可否告知臣女,辛彭越這次回京,目的是什么。”姜梨思襯著。
按理說辛彭越選擇在這個時候回京不是一個絕佳時機,畢竟圣上封賞在即,他還沒接受封賞便回京。
這對他沒好處。
但他還是回來了。
“他在調查岳氏的死因。”魏珩如實相告。
話落,姜梨渾身一震。
提起岳氏的死因,她腦袋中似乎略過一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