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檸醒來時，倒是并未察覺到不是，想來是因為初夏天暖，加上姜茶的作用。
阿宴端著溫水進(jìn)來，伺候宋檸梳洗。
宋檸一邊擦著臉，一邊吩咐著，“去備個馬車，等會兒用過早膳，咱們就去鎮(zhèn)國公府一趟。”
聽到這話，阿宴眉心微微一沉，“小姐昨日耗神費力，又浸了冷水，還是靜養(yǎng)一兩日，緩緩精神再出門的好。”
宋檸的動作不由得一頓，想到昨日對阿宴的保證，覺得自己不能言而無信。
可她也的確很想去見見舅母，見見這個一聽到自己與鎮(zhèn)國公府相認(rèn)就馬不停蹄趕回京的長輩。
心中略略思忖了一下，方才遲疑著開了口，“我身子并無大礙，而且……阿宴，你知道的，與我而言，稱得上長輩的實在不多，我真的很想去見見。我保證，若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就立刻回來！”
阿宴看著宋檸這般柔順的樣子，全是與他商量的語氣，又看她舉著手做出發(fā)誓的樣子來，不知為何，頗為受用，嘴角都莫名有些壓不住。
緩了緩，才平靜著道：“那小姐切記，若覺著有任何不適，定要立刻告訴屬下或阿蠻。”
“知道了。”宋檸應(yīng)下，唇邊掠過一絲溫和的笑意，看得阿宴心頭萬般柔軟。
待用過了早膳，一行人便去了鎮(zhèn)國公府。
宋檸踏入書房時，老國公正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后，雖年過花甲，鬢發(fā)染霜，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目光沉靜銳利，不怒自威。
孟知衡則立于一側(cè)，額角貼著紗布，但精神尚可，見到宋檸，眼中不自覺露出一抹關(guān)切和愧疚。
“外祖父，表兄。”宋檸上前，福身行禮。
老國公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聲音洪亮卻帶著慈和，“快坐，聽聞你昨日也涉險了，可還好？”
“勞外祖父掛心，孫女無礙，只是受了些寒。”宋檸坐下，目光轉(zhuǎn)向孟知衡，“表兄，你的傷……”
孟知衡搖頭苦笑：“一點皮外傷，不礙事。倒是你，昨日那般兇險……”
他是真不知道宋檸竟又回去了石佛嶺。
如若知情，他定是要跟去的！
想到眼線來報，說是宋檸救回了謝琰，他這會兒都心有余悸。
宋檸沖著孟知衡一笑，示意自己真的沒事，轉(zhuǎn)而問道：“表兄，昨日石佛嶺究竟是何情形？舅母她……”
提及昨日，孟知衡面色凝重起來：“正如你所料，石佛嶺確有北境人藏匿的巢穴。我們趕到時，正撞見他們押解著娘親準(zhǔn)備轉(zhuǎn)移。對方約有十余人，皆是悍勇之輩，我們雖帶了護衛(wèi)，但地形不熟，一時陷入苦戰(zhàn)。若非肅王殿下及時趕到，只怕是……”
想到昨日的場景，孟知衡臉色陰沉，“我沒想到，肅王殿下后面還會遇險。”
想來，那群北境人如此奸詐，實在難對付。
宋檸默默聽著，腦海中浮現(xiàn)昨日洞中謝琰蒼白染血的模樣，心頭微緊。
孟知衡說完，轉(zhuǎn)向老國公，眉頭深鎖：“祖父，京畿重地，天子腳下，竟能潛伏如此數(shù)量的北境奸細(xì)，且行事如此猖獗。”
鎮(zhèn)國公緩緩頷首，臉色陰沉：“這些北境細(xì)作，并非近期才潛入，而是在京中已潛伏經(jīng)營多年，根須埋得極深，甚至可能滲透進(jìn)某些關(guān)節(jié)。此次能被肅王以雷霆手段，一舉揪出并剿滅大半，實屬不易，足見其手段與魄力。”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更顯深沉：“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此番雖傷其筋骨，卻未必能盡除其隱匿最深的耳目與暗樁。京城之內(nèi)，乃至朝堂上下，仍需萬分警惕，不可有絲毫懈怠。”
孟知衡聞言，憂色更重：“若京城尚且如此，那父親鎮(zhèn)守的北境軍中……”
他不敢深想，北境防線關(guān)乎國本，若被滲透，后果不堪設(shè)想。
老國公抬手止住他的話音，眼神透著嚴(yán)厲，“軍中之事，你父親自有分寸。老夫昨日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將京中情況及可疑線索悉數(shù)傳遞于他。此事，他自會妥善處置，嚴(yán)加清查。”
孟知衡見祖父如此說，心下稍安。
宋檸看了二人一眼，這才開口，“表兄，我想出去看看舅母。”
聽到這話，孟知衡的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就連老國公都跟著笑了笑，
“去吧，你舅母一直惦記著你。”
聞言，宋檸心下一軟，也跟著笑了開來，起身行了禮，方才告退。
孟夫人早已等候多時。
一見到宋檸的身影出現(xiàn)在月洞門，孟夫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疾步上前，行至宋檸面前時，卻又愣住了，像是不敢再靠近一般，不住地打量著宋檸，“你，你就是……檸檸？”
不知何故，宋檸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連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是我，舅母……我就是檸檸。”
“好孩子……”孟夫人很是激動，顫抖的手終于輕輕撫上宋檸的臉頰，“你這雙眼睛，跟你娘真像！”
聞言，宋檸破涕為笑，“外祖也這么說過。”
孟夫人也跟著笑，隨即又面露憂色，“昨日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驚？都怪舅母不好，偏趕在那時候回京，累得你也涉險……”
“舅母，我沒事，真的。”她輕聲安撫，聲音無不柔軟，心口某處似是被一股暖流包裹著。
孟夫人這才放心地笑了笑，卻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拉著宋檸就往屋里走，“來，看看舅母給你準(zhǔn)備的！”
屋子里，擺著幾個大箱子，打開，里頭琳瑯滿目，有成套的赤金嵌寶頭面首飾，有北境特有的珍貴皮草，還有各色精巧的玩物擺設(shè)、文房四寶，甚至有許多女孩子喜歡的零嘴蜜餞……林林總總，幾乎堆滿了半個房間。
“這些料子顏色鮮亮，你們小姑娘穿著正好；這首飾是我特意請老師傅打的，樣式新穎；這白狐裘暖和又輕便，京城冬日用得著；還有這些……”
孟夫人如數(shù)家珍，眼里閃著光，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好東西都捧到宋檸面前，“也不知道你喜歡什么，就都置辦了些。往后缺什么、想要什么，盡管跟舅母說！舅母定給你尋來！”
宋檸看著滿屋的禮物，聽著舅母絮絮叨叨，眼眶也不禁微微發(fā)熱。
這種被長輩毫無條件地寵愛著、惦記著的感覺，她已經(jīng)太久太久沒有體會過了。
在宋家，宋振林從未給過她溫暖。
前世周夫人雖對她也極好，可中間畢竟隔著個周硯，到底沒有那般親近。
可眼下，舅母這般親昵慈愛的樣子，讓她終于感受到了，有娘親疼，是個什么樣子的。
“舅母……”一聲輕喚，眼淚就落了下來。
她真是后悔啊！
孟夫人心疼得緊，一把將宋檸抱進(jìn)了懷里，“好孩子，從前受委屈了。你外祖的脾氣倔，我與你舅舅實在是不敢去找你。好在你將你外祖都哄好了！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你外祖，還有舅舅舅母，都會一直疼著你。”
“嗯！”宋檸躲在舅母的懷里，第一次，哭得如同孩童一般。
這一日，宋檸在鎮(zhèn)國公府用了晚膳，直到天黑了才依依不舍地與舅母作別。
卻在離開鎮(zhèn)國公府不久，便見到了謝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