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說法,老程并不相信:“怎么會突然就病入膏肓了呢?她的丈夫不是很小心照顧她嗎?而且她自已也是醫生,應該知道自已生孩子后并沒有太大毛病才對啊。”
孫三賤不耐煩地說:“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懂醫,反正請了西醫大夫和中醫大夫都是這么說的,沒多久她就撒手人寰,我給她收殮后就繼續照顧年幼的三小姐。”
除了夫人的死,細節上孫三賤應該沒騙人,因為她能說出很多細節,什么權貴家的院子、丫鬟、規矩,那些東西不是親身經歷的話很難說得這么詳細。
老程有經驗,能分辨其中的細節到底是不是親身經歷才會知道,這個能力讓他很多次可以分辨出兇手來,案子中有一種叫做只有目擊者才能知曉的細節,往往可以來判斷兇手的謊言。
但夫人的事情一時間無法求證,過去多年,證據估計也早就沒了,還是要著眼現下的案子。
于是老程繼續問:“哦,所以,三小姐才將您視為真正的母親,你也一直沒嫁人生子?”
孫三賤捋了捋頭發:“我倒是想嫁個大戶,但那個時候我還是個保姆,三小姐也不能離開人,我是有點小心思,覺得三小姐以后但凡奉我為親媽,我就算遲一點嫁人又有什么關系?到時候能不能生也不用管,三小姐不會讓我吃虧的,還會給我養老送終。”
所以孫三賤當年就想好了這些事情,只在乎自已能不能嫁得好,反正她不能像自已伺候的那些個娘子格格一樣,困在后院,每個月的例銀都得低頭問嬤嬤和管事要,看著比外頭戲子都卑賤,還不如繼續出去當戲子呢。
要當,孫三賤就算當不了大戶人家的正房太太,可港城能正經娶姨太太的,她當二房三房也不丟人,說不定還是別人搶破頭的。
那個時候孫三賤年歲也不大,竟然就想得這么遠,老程都覺得可惜,要是她沒被賣掉提前見到了人性黑暗,有夫人這樣幫扶,至少能混個老師當當吧?
可惜她先看見的那個世界,對于一個懵懂的孩子來說,太金碧輝煌又血氣沖天了。
老程嘆氣:“所以,你是有意養廢三小姐的?”
孫三賤捋頭發的手一頓:“這怎么能叫有意養廢?我直說了吧,她這個孩子,就是有問題,你們聽說過一種孩子嗎?天生就鬧人,而且腦子里缺根筋的,按我們鄉下的說法,這種孩子,就是夜哭郎,天生討債鬼。”
這個東西應白貍也知道,她見過這種孩子,稍微懂點小兒方的,知道是孩子身上的毛病,不懂的呢,就說討債鬼,這種孩子很難教,從小就愛哭,折騰人,夜夜哭,難有消停的時候,等長大了,到處惹禍打人。
有些能教的,差不多得二三十才能教稍微好一點,不是正常,是稍微好一點,而有些沒辦法教的,大概五六歲就開始闖禍殺人放火了,純粹惡鬼投胎。
老程皺起眉頭:“不像吧,我聽二小姐仔細描述過三小姐的狀態,她在你面前很聽話啊。”
而且平時看起來也只是脾氣不好,有爭執的時候也是老五先動的手,如果老三是這種問題的孩子,肯定早動手殺人了,相比起來,老五更像這種討債鬼孩子。
孫三賤冷笑:“因為沒有母親,她大概五六歲,發現自已怎么哭都沒有父母陪伴,只有我之后,這種毛病慢慢退了,但開始變得很激進,我只是個保姆啊,她才是管我吃喝的主人家,我難道還能像親媽一樣違抗她的命令,管教她不成?別一個不好,我管教還管教出錯來了。”
謀劃是真的,不敢管也是真的,反正說來說去,她的目的不變,就是希望自已成為三小姐眼中唯一的母親,既然如此,孩子長成什么樣跟她沒關系。
老程看出來在這件事上孫三賤沒說謊,她說的是真的,便接著按時間順序問:“那三小姐的遺囑怎么回事?你不會是年紀大了之后,想跟私奔,謀劃了這件事吧?”
聽到這話,孫三賤生氣地瞪起眼:“你這老頭胡說什么呢?我是讓她寫遺囑把遺產給我,但我們都寫了,我相好的是港城有名的大律師,我們每個人都寫了遺囑,三小姐這些年只見過我一個親人,所以她認為她的應該給我,我也有啊,我的遺囑,是留給三小姐的。”
“啊?”老程和應白貍都驚呆了,他們沒想到孫三賤竟然也有遺囑。
老程不信,讓孫三賤自已拿出來,她翻了個白眼,進內屋去拿出一疊文件出來,直接扔到茶幾上。
這些文件也是漢字和英文各一份,漢字的那份能看懂,確實是遺囑,應白貍仔細看到最后,看到了孫三賤自已的簽名。
孫三賤仰著下巴:“怎么樣?我沒騙你們吧?我們都有。”
老程悄聲問應白貍:“你懂看字跡嗎?不然我們拿回去給賀躍小子看看?”
應白貍說:“我不懂,但我懂墨,這個墨水的味道確實有點久了,至少也是去年簽的。”
孫三賤愣了一下:“乖乖,你狗鼻子啊?真能聞出來?”
這話不好聽,老程很生氣,應白貍卻按住了他,只說:“墨是文房四寶之一,你的夫人給了你最好的學習條件,但你也不中用啊,難道你不知道,墨好不好、用了多久,從墨痕和味道都是可以辨別的嗎?你也遠沒有你說的那么努力學習想向上爬啊。”
自卑了一輩子的孫三賤最討厭別人拿出身說事,而且她打眼就看到了這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年輕漂亮又有本事。
別人不懂應白貍身上這身衣服值多少錢,但孫三賤在貴族院子里伺候過,光是應白貍身上這套衣服的做工,都是那些格格求不來的,還有這種辨墨的本事。
文房四寶珍貴,那個時代的女兒家能念書的也沒幾個,想要懂墨,得家中是書香門第,還得有底蘊,不然有幾根好墨可以用來練習辨別?
孫三賤捏緊了拳頭,她少時是做苦工的,一捏緊就肌肉青筋凸起,還發出了聲音。
老程聽見這動靜,下意識往應白貍這邊躲了躲。
應白貍將文件放回去,說:“別用不好聽的話攻擊我了,我們是來探案的,不是來攀比的,老程,你接著問。”
“誒誒,孫女士,你說你也簽了這遺囑,那你對三小姐即將繼承的遺產有什么想法?”老程時刻注意臉色不好看的孫三賤,不放過她任何一個微表情。
孫三賤深吸一口氣:“還能有什么想法?就是希望她多給我點錢,當嫁妝。”
老程詫異:“嫁妝?跟那個大律師?”
“嗯,他是我陪三小姐去拍賣會見到的男人,年齡相仿我又會伺候人,他有頭風,我照顧過更脆弱的孕婦,會按摩,所以我們慢慢就走到一起了,等夏天,我會嫁給他當三姨太。”孫三賤帶著氣說的,語氣不耐煩。
遇見大律師是個意外,她其實這些年相看了不少自已能入眼的男人,三小姐也不介意她跟誰在一起,但有兩個特殊要求,第一是她得正經過門,哪怕不是正房太太,但得正經辦了結婚證的。
港城可以這樣做,身份地位高的男人娶妻可以娶好幾個,并且都有證。
第二呢,就是結了婚后,得把三小姐當干女兒。
老程聽到后有些詫異:“你不是不喜歡三小姐嗎?為什么還得提這樣的要求?帶上三小姐的話,不好找吧?以三小姐那個名聲來說。”
孫三賤頓時露出嫌棄的眼神:“是你這種人不懂,我什么身份?沒了三小姐我就是個破保姆,我憑什么能進大戶人家的門?想不當妾,三小姐就是我娘家人,有三小姐在,無論將來我是被休、離婚,我都有靠山,而且看在三小姐的身家上,不會虧待我。”
這才是精明,孫三賤知道三小姐永遠不會背叛自已,所以她要牢牢綁死三小姐,連自已嫁的男人也得承認這個關系,否則她嫁出去了,成了別人家的婆娘,有那張結婚證在,萬一有點什么,她求助三小姐都沒名頭來救自已。
可如果三小姐是干女兒的事被公開承認,孫三賤受委屈后三小姐是完全可以來替孫三賤主持公道的。
老程聽得目瞪口呆,他都有些佩服孫三賤了,竟然想得這么遠,估計她還沒等三小姐長大,就已經在預想未來的事情了。
“行吧,所以,三小姐是為了給你湊嫁妝,才提前把東西都賣了?”老程想到老三那些文件里,可不止遺囑和各種換來換去的產權信息,還有買賣合同。
孫三賤沒有立刻回答,這會兒她居然連氣都不生了,有些不太干脆地清清嗓子:“也不是……她吧,花錢大手大腳,還賭馬,但是老爺知道這件事后就不給錢了呀,也不能說不給,是掐著給,餓不死的方式給,所以……她去借高利貸了。”
老程倒也不奇怪,迷上黃賭毒的人,就沒有一個能逃出這條路的,只問:“你不攔著?”
“我拿什么攔?我再重申一遍,我是保姆,不是她親媽,我照顧她,她是要付工資的,她借高利貸,也是為了給我們這群下人發工資,我為什么要阻攔?”孫三賤說得心虛但后面好像又說服自已了。
有用的時候說是干女兒,不想承擔責任以及吃苦的時候就說自已只是下人,好賴話都讓孫三賤給說完了。
老程嘆氣:“行吧,我大概明白了,你不阻攔,是因為你已經有遺囑在手了,你也想過,萬一遺產不夠還,你又嫁給大律師了,三小姐哪天被追債的打死,你就是唯一繼承人,靠丈夫的庇護可以消掉那些債務,還能繼承三小姐其他的不動產,是吧?”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孫三賤這樣做還真沒罪,因為不是她讓三小姐去賭馬借高利貸的,遺囑大家都簽了,互相是繼承人,但她期望著三小姐死去,死了之后,她才可以真正獲得躋身上層社會的資格。
就跟國外那些小說主角一樣,繼承一大批遺產,成為某某夫人,就可以是豪門新貴。
孫三賤不否認:“人不為已天誅地滅,何況這只是我的想法,想法而已,不算犯罪吧阿sir?”
老程沉默,他知道不犯罪,他只能繼續問:“不算,那我們說說為什么不讓三小姐跟你們一起住吧?還有為什么要給她租那樣的房子?以及,你們最后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
不說過去的事情,提到三小姐的死,孫三賤的表情反而帶上了疑惑跟真情實感,不是那副硬裝出來的貴夫人模樣。
孫三賤支著下巴:“她不來住,是因為覺得不合適,首先,我跟我丈夫沒結婚呢,港城那邊的人結婚很麻煩,都是老規矩,就跟舊清朝一樣,要籌備很久,她跟我一起住進來,不合適,但如果我單獨住,就有很多借口,也是給我們讓地方。”
最后一句顯然更合理一點,老程跟應白貍都想到了剛進門時候看見的東西,那時候大律師的手還在孫三賤的裙子底下呢。
一把年紀還能這么玩,也是老當益壯。
老程輕咳一聲,讓孫三賤繼續說。
至于選的租房位置,是因為便宜。
“便宜?”老程沒想到只因為這個,“你們手頭不可能連這點錢都沒有吧?何況你還有你丈夫呢?你們多給一點,都不至于住難民樓去吧?”
孫三賤不自在地動了動身體:“難民樓怎么了?我住得她住不得?便宜是真便宜,只要五毛錢,就可以住上一個月,我們都同意的,就是她抱怨那環境不好,都是臟兮兮的老人。”
過了會兒,孫三賤又說:“也不是不想住好的,我這還沒嫁過去呢,總不能暴露三小姐已經沒錢了吧?我可靠她撐面子的,所以這件事可以找很多理由,但不能是窮。”
盡管,這已經是無法遮掩的窮了。
不過,只要遺產還在眼前,窮就是一時的。
至于最后一次見三小姐,是她死前一天。
聽到這里,老程下意識坐直了身體,茶缸也放下了,拿出小本子和鋼筆,記了起來。
孫三賤也陷入回憶,她說自從被老四家的族老罵了之后,她就不跟著三小姐一起出現了,被罵了不能罵回去很憋屈,但是三小姐要出去集合,她為了最先知道結果,都是跟著的,就在外面等。
那天晚上,老二一直在說三小姐狀態不好,讓她去醫院。
回家路上她們坐了大律師的車,車上是阿普,大律師頭風犯了,在四合院這邊休息,晚上風大,就沒出來。
夜里昏暗,孫三賤也擔心三小姐出事后自已拿不到遺產,就小心問她:“三小姐,要不我們明天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本來靠著孫三賤休息的三小姐突然就坐起來:“姆媽,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病殃殃的爭不了財產?”
孫三賤知道她這是脾氣上來了,趕緊哄她:“沒有沒有,我們三小姐這么厲害,怎么會爭不了呢?是你如果生病了,姆媽會擔心的,阿普啊,你靠邊停一下,開開燈,我怎么覺得,三小姐的樣子是有點不對啊?”
就算不是親生的,養也不怎么上心,可到底陪伴多年,現在靠近了,她確實覺得三小姐面容確實疲憊得厲害。
阿普應了一聲,找了個位置停車,并且打開了車里的燈。
果然,這燈光直白一照,三小姐的面上的倦容根本沒辦法隱藏,孫三賤都愣住了:“誒?乖乖,你怎么這么蒼白啊?是不是你的房子不好睡啊?”
三小姐一聽,茫然地搖頭,接著一轉頭,在后視鏡里看到了自已的模樣,她也很震驚:“怎么回事?我怎么好像老了好幾歲?”
孫三賤都擔心三小姐撐不到遺產到手,于是趕忙勸她明天去醫院看看,這首都的醫院想來也是不錯的。
盡管三小姐脾氣不好,可她也怕死,立馬答應下來。
去檢查了好幾次,都說除了精神差一點沒什么問題,讓她想辦法多睡覺多休息,不要憂思過重,三小姐氣得大罵那些人是庸醫。
看到報告說沒事,孫三賤心里放了心,又高高興興地和自已未來丈夫過日子了,不再關注三小姐。
沒成想,前天還好好的人,昨天竟然就沒了,今天就警察上門。
孫三賤揉著腦袋:“就是這樣,哦對了,那報告我還拿著呢,你們等著,我去給你們拿。”
隨后孫三賤起身去正房門口的柜子上翻出來了幾份檢查單,她說:“我前天回來,看過后沒發現什么問題,就隨手放那了。”
檢查單很容易看,老程跟應白貍都看到了最后的醫囑以及病情描述,確實沒什么問題。
應白貍這個時候問:“那她來了首都之后有表現出什么異樣嗎?比如說哪里不舒服,或者表現得跟過去不太一樣?”
孫三賤思索半晌,搖頭:“沒有,除了人突然變得很疲憊,沒什么不同的。”
“那在港城時候呢?尤其是賭馬前后,仔細想想?她有沒有可能得罪什么人?或者某天開始變得很倒霉?”應白貍問得更詳細一些。
“那時候啊……”孫三賤想著,突然嗤笑一聲,“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所以我為什么敢立遺囑,因為她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就算沒有被高利貸打死,也可能因為得罪別人被沉海,我肯定活得比她久,至于倒霉……她好像一直都很倒霉。”
應白貍詫異:“這從何說起?”
孫三賤細數:“真的是啊,小小年紀背井離鄉,不到五歲媽媽亡故,上了小學不是摔跤就是文具損壞,光是文具,我就不知道給她買過多少,好不容易大一點,開車一定出車禍、跟人打賭一定輸、每次想干什么都不成,還會被別家小姐嘲笑,她好像沒有一件事成的。”
這說得太嚴重了,根本分不清三小姐到底是什么時候才開始被人借命倒霉的。
而應白貍觀察著孫三賤的命格,看出孫三賤雖然確實扒三小姐身上吸血,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可她確實沒有在三小姐身上借命,人也不是她殺的。
見應白貍沒有別的要問,老程就繼續走流程:“那你知道三小姐最近到首都后的行動路線嗎?”
孫三賤搖頭:“這我是不太清楚的,說起來,我們這趟過來,并不止我跟丈夫,還有一批人,他們是高利貸的,怕三小姐回國躲債,他們就一直盯著,見三小姐說是要回國繼承遺產,就先逼她簽了很多合同,以及一直派人跟著她。”
老程瞇起眼睛:“也就是說,三小姐去過哪里,他們才是最清楚的人?”
“可以這么說,哦對了,你們一定想不到,他們為了讓三小姐還錢,還挖出了很多有趣的東西。”孫三賤突然狐貍一樣瞇起眼睛。
“你不會是想說一批轉移到國外的白銀吧?”老程想到那些翻譯出來的文件。
孫三賤擺擺手:“哪里止?那些是跟老爺的家族信托一塊帶出去的,黃金、珠寶、古董、古籍等等,數不勝數,你們以為為什么四少爺也要繼承權?因為誰是繼承者,誰可以作為家主,控制家族信托,把這部分東西,拿回來。”
老程心下一驚:“這么多?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有這么大一筆財產,三小姐的父親怎么可能不上交國家?還有,你讓三小姐爭家產,不會也是為了這些東西吧?”
面對老程的連續追問,孫三賤笑著順頭發:“都說了,是高利貸發現的,我們是來之前才知道的,但高利貸已經做好一切準備,只要三小姐繼承,至于老爺……你們難道沒調查到,他是第三個家主嗎?前面幾代人做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而且因為他過于愛國了,那些族老怕他把家底敗光,并沒有像他的哥哥姐姐一樣完全把整個家交給他,而是選擇,讓他撫養一個足夠信任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