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章帝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卻并未讓他起身,只端著茶盞,似漫不經(jīng)心地道:“方才朕還與靖國公說起,昭榮到底年輕做起事來沒個輕重,現(xiàn)在江寧府那邊可謂是亂成一鍋粥。”
靖國公適時地接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此番普陀寺案江寧府牽涉的官員有百余名,吏部這段時間為了銓選合適的官員去補缺可謂是忙得腳不沾地。”
“尋常官員還好,知府一職卻不好隨意指派,根據(jù)昭榮公主令人送回的消息,當(dāng)?shù)氐氖貍湟矤砍镀渲校壳疤幱诖髯锪⒐Φ碾A段。”
“被指派過去的知府只有膽大心細,知兵知政者才能將其鎮(zhèn)撫,避免再生出其他意外,微臣方才還思忖,這般人才著實難尋。”
阮文庭伏在地上,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朕倒想起個人選,阮卿,你在隴佑多年,邊塞風(fēng)沙磨礪,通曉軍務(wù)民生,也曾將隴佑打理得鐵桶一般,只是可惜了……”
這話像一根針,扎在阮文庭心口舊傷之上,隴佑是他半生的心血,喉嚨發(fā)干,低聲道:“臣……戴罪之身,不敢當(dāng)陛下謬贊。”
“戴罪之身?”
靖國公忽然嘆了口氣:“說起隴佑,我倒是想起一樁事,昭榮公主奉命前去處理隴佑事宜時,為保邊塞安穩(wěn)、人才不沒,曾上書給陛下說要留任你麾下那些并無過錯的老部將。”
阮文庭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與難以置信,族人與夫余勾結(jié)事發(fā)后他昏睡多時。
醒來后沒多久被罰去巡街,老部將的情況無從得知,也不敢打聽以免他們因自已受連累。
只知昭榮公主替女兒和幾個侄女脫了族,才能讓她們逃過一劫。
心中感激以自已目前的處境卻無法做什么,只能將這份感激壓在心底。
并多次對能有幸與昭榮公主去同一個書院的女兒叮囑,定要好生聽從對方的調(diào)遣。
羅唯他們隨自已鎮(zhèn)守隴佑多年,歷經(jīng)生死,最后卻還要因為他的失察受到牽連,為此他一直心懷愧疚,沒想到昭榮公主……
阮文庭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眶無法控制地發(fā)熱、酸澀。
看向這位自已一手提拔上來的大臣,將他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明章帝緩緩開口:“昭榮曾說隴佑要塞非熟悉邊情、素有威望者不能驟離,阮卿或有失察之過但其才可用,其部下無辜,邊關(guān)安穩(wěn)重于一切。”
“你今日還能站在這里,你那些隴佑舊部還能在邊關(guān)各司其職未受牽連,一是因為朕對你的看重,二則是因她當(dāng)初陳明利害,替你也替隴佑的將士求了情。”
“昭榮如今在江寧查案,觸動頗深。江寧府積弊甚重,需要一個能鎮(zhèn)得住場子、又懂得感恩的人去守著。”
“阮卿你可能勝任?”
阮文庭先是一愣,隨即重重地將額頭磕在金磚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臣阮文庭,謝陛下隆恩,謝昭榮公主再造之恩,縱肝腦涂地,必為陛下、為昭榮公主肅清江寧以報此恩!”
“如此便擢阮卿為江寧知府,同兵馬司那邊說一聲明日就不去巡街了,下去吧,好好準(zhǔn)備一下,后日動身。”
“臣遵旨。”
再次叩首,起身退下時,步伐雖穩(wěn),眼中燃起久違的屬于邊關(guān)統(tǒng)帥的銳利。
靖國公在一旁忍不住在心中感嘆。
陛下這一手,恩威并施,既給了阮文庭絕處逢生的機會和顯赫前程,又讓他銘記昭榮公主的恩德,將來自然成為昭榮公主在江寧乃至朝中的重要助力,一石二鳥,莫過于此。
一個和小雪兒一樣文武全才,鎮(zhèn)守邊境十余年的封疆大吏被調(diào)去當(dāng)知府。
昭榮公主在江寧府的動作再大或是連隔壁的廣平府也肅清一下,過后也生不出什么亂子。
說起小雪兒,靖國公當(dāng)真是氣得牙癢癢,那小子將年輕氣盛這一招已經(jīng)運用得爐火純青。
硬生生梗著脖子從他、祁盛以及郭豫等一干武將中把能同昭榮公主共事的機會搶走。
偏生你還說不得他什么,人家確實是年輕,與他爭倒是顯得他們失了風(fēng)度。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領(lǐng)了去江寧協(xié)助的差事,丟下京城的事務(wù)揚長而去。
“陛下您看等阮總督到江寧就任后,能否把年雪給調(diào)回來?”
“急甚,他還能跑了不成?”
靖國公一噎,知道陛下這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開始腆著老臉訴苦:“您是不知道啊,他現(xiàn)在是非遇大事,能躲則躲,得到良機,撒腿就跑,臣也是怕他把懶字訣帶到昭榮公主跟前,誤了正事啊。”
明章帝帝放下手中朱筆,似笑非笑:“難怪年雪煩你,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他與昭榮在一處誰磨誰,你難道不知曉?昭榮不將他使喚得團團轉(zhuǎn)便是手下留情了。”
“況且你手底下不是還有個任勞任怨的馮嘉禮嗎?長亭侯幾次與朕提要將他調(diào)到軍營歷練,知道兵部要用人,朕可是一直沒松口,不過以后可就說不準(zhǔn)了。”
“……”
他兵部的人才啊!靖國公在心里將長亭侯這老泥鰍罵了一通,盡會添亂!
至于陛下說的以后可就說不準(zhǔn),哪個以后?這還用說嗎?
馬上順桿往上爬,開始賣慘:“看來是臣無能啊,一個兩個都不想留在兵部。”
“放心,總不能真讓你兵部無人可用,你看阮宜瑛怎么樣?”
“此子心性堅韌,武藝超群,只可惜……”
只可惜將一輩子不良于行,這對一個武將而言無疑是致命的。
“無需為她可惜,阮文庭這個女兒心志堅定,不良于行影響不到她,郭豫不是近兩日要去東衡書院授課嗎?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靖國公立刻明白過來,試探地開口:“您是說阮宜瑛如今已經(jīng)……”
“該是能與昭榮打幾個來回。”
“臣謝陛下抬愛!”
看來他兵部又要來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