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是覺得對方沒錢沒勢,不敢也沒有拒絕的能力,更甚者有的家中一聽到這么大一筆聘銀,見錢眼開之下不惜將人……
想到這里眾人幾乎抬不起頭來。
衛迎山冷冷地盯著他們,直把他們盯得恨不能將頭埋進土里。
不是無知,不是無心,清楚的知道自已在做什么,知道選擇貧苦百姓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對方無力拒絕,更無力反抗,用銀子進行打發,事后再用合情合法合理來進行自我欺騙,瞧瞧他們就是這樣的虛偽。
“貧苦人家的孩子,沒有父兄撐腰,沒有宗族護持,連牌位入別家祠堂,都沒人敢說一個不字,你們在人選上挑得可真準啊。”
一旁的衛玄聽得義憤填膺:“我大皇姐說的沒錯!你們完全就是在掩耳盜鈴,做了壞事還道貌岸然的不敢承認,和借著普陀寺的名義結陰親的人沒區別!還好意思過來制止我們挖墳,今天挖的就是你們的墳!”
小胖兒行啊,難得能正確的概括出重點,衛迎山給了他一個贊許的眼神。
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徹底失了氣勢的一群人:“說說看,今日這墳我該不該挖?”
無人回答。
也無人敢回答。
“我說話不想說第二遍。”
“說!”
跪了滿坡的人齊刷刷一抖。
“該,該挖……”
為首的老者率先開口,聲音止不住的顫抖。
“你們呢?”
衛迎山目光繼續往后掃。
來之前還覺得自已冤的人,此刻低垂著頭把一個接一個地回答。
“……該挖。”
“……該挖。”
“……”
被請過來做法事的幾位道士看著面前的場景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挖人家的墳,被挖的主家還不得不同意,今日也算是開眼了。
不過確實該如此。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現在便開棺。”
不知何時聽聞消息趕過來的其他家族,周圍縣、鎮、鄉的代表人在云騎尉的引導下,已經在山腳下黑壓壓站了一片。
不管來時是帶有各種心態,此刻無一人喧嘩。
“趕早不如趕巧,諸位來得正好,希望回去后能把今日所見一字不漏地傳出去。”
“回去告訴你們各村各鄉、各家各族的人,陰親這門買賣,今日起我便給它斷了。”
“想給早夭的孩子找伴,燒紙、立牌、逢年過節祭奠,我管不著,那是你們自家的事,可誰要是再敢打著結陰親的旗號,拿銀子去聘別人家的女兒……”
衛迎山沉聲道:“不止今日被挖開的墳是下場,連埋著列祖列宗的墳墓我都把它給挖了,不信邪的大可以試試!”
說罷語氣一緩:那些收了銀子把女兒嫁出去的,銀子我讓他們退,退不了的,我替你們追,追不回來的我有別的法子。”
“至于已經被嫁出去的姑娘——”
看了一眼旁邊棺木里顯現出來的枯骨:“這世上有些契,不是兩家說定、銀子過手、庚帖一換就能算數。”
“我會派人一個一個把她們的名字問出來,把她們的牌位從別家的祠堂里請出來,另尋地方重新下葬,以她們自已的名姓,不是誰家的媳婦,不是某氏、某女,是她們自已。”
話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
很快短暫的死寂被打破,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從人群中擠出來,直直跪在山坡下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草地上。
沒有哭嚎,沒有喊冤,只是跪著,額頭抵著泥土,肩膀止不住的發顫。
緊接著又有人跪下,一個、兩個、十個……
烏壓壓的人群,一層一層矮下去,嗚咽聲斷斷續續的傳出。
沒多久斷斷續續的嗚咽聲,變成撕心裂肺的大哭。
蹲在香爐邊看道士畫符的衛玄,愣愣地看著哭成一片的百姓,很是不解地問:“殷表哥,怎么所有人都在哭啊?”
他知道被大皇姐盯上打算依次挖墳的人是犯了什么錯,也知道聽到消息前來棲霞山觀看的百姓中有家人死后與人結過陰親。
可大多數人都只是被大皇姐叫過來耳提面命,防范于未然的,不明白為什么他們也會哭。
殷年雪目光落在哭得不能自已的百姓身上,簡單解釋:“因為共情和恐懼和有人替他們出頭。”
“殷表哥,你非要逼我使出絕招嗎?”
太傅常說要他們不要簡單的問題復雜化,殷表哥倒好,每次都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
“……”
“在下可否說說自已的拙見?”
聽到二人的對話,負責畫符紙的年長道士接話,今日所見實在是令他等動容,這才忍不住想開口發表一下自已的看法。
“嗯嗯!你說你說。”
衛玄哪有不應的道理,趕緊點頭,殷表哥懶得和他說,他難道還不會另謀高就嗎?
“這位大人所言確實不錯,老道便給您詳細的說說自已的拙見。”
“即便家中沒有陰親,但女兒可能被賣掉的恐懼是共通的,一些姑娘的遭遇,觸動了所有為人父母、為人兄弟者心中最深的恐懼。”
“也就是無力保護家中女性,他們在哭潛在可能降到自已身上的命運,這便是大人所說的共情與恐懼。”
“至于為何有人替他們出頭會哭……”
老道看向站在棺槨旁氣度出眾的少年,面上難掩動容:“古往今來底層的聲音,死者的意愿從未被人聽見,今日卻被人聽見了而且身份是如此貴重之人,足以讓有良知者動容。”
說完,見兩人都看向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老道多嘴了,您二位莫怪。”
衛玄趕緊擺手:“不怪不怪,你可比殷表哥說得清楚多了。”
老道垂下眼,望著手里跟了自已三十年的桃木劍,忽然有些感慨。
他今年五十八了,從十六歲跟著師父學道,到現在整整四十二年,四十二年里,他見過的亡魂數不清。
富貴人家的,窮苦百姓的,橫死的,病故的,無人收尸的,風光大葬的,都見過。
可他從沒見過今日這樣的場面。
望著山哭成一片的人群,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枯骨無言,可在今日有人會把枯骨的名字刻進新的牌位,會把她們從素不相識的人家祖墳里請出來,以她們自已的名姓。
“以此功德,超度亡魂,脫離苦海,往生東極。”
老道閉上眼睛,誦經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