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看著姜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姜策抬手止住。
姜策靜靜地看著這位自已和妻子視如已出的外甥女,不知在想什么。
姜媛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抬起頭勉強笑道:“姨父、姨母若是不放心,不如讓媛兒幫姐姐準備?媛兒雖然自已去不成,可幫姐姐做些事也是愿意的。”
隨即又低下頭,小聲道:“姐姐平日里不愛說話,可心里什么都知道,媛兒兒只盼姐姐好。”
姜策卻沒急著說話,只是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行了。”
他擺擺手:“這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姜媛乖巧地點點頭,福了福身,退出去。
簾子放下,里間再次安靜下來。
見外甥女離開,姜夫人輕聲問丈夫:“你怎么想?四位伴讀已經可以確定的王苑青和阮宜瑛性子都是一等一的沉穩,自有一番風骨,衡兒的與她們比并不占優勢。”
聽完妻子的分析,姜策沉默下來。
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慢慢想著。
王苑青是什么人?能在公堂上把親爹親娘送進大牢的人,她的沉穩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里透出來的冷靜理智。
阮宜瑛又是什么人?隴佑阮家出來的,她的沉穩是從小到大、日復一日在沙場上磨出來的。
衡兒呢?
衡兒也沉穩。
可她的沉穩是木訥,是寡言,是不爭不搶,這樣的沉穩,放在那兩位面前,算什么?
想到這里姜策睜開眼,看著房梁,四個名額,不可能挑三個性子一模一樣的。
衡兒去多半是陪跑,白白浪費機會。
過了很久才開口:“衡兒可還在外間?”
外間靜了一瞬。
伺候的丫鬟小心翼翼地開口:“回老爺,四小姐方才……已經回去了。”
“您瞧妾身說什么?衡兒她實在是……”
太過木訥,也不會來事,連離開都不知道同父母打招呼。
這樣的性子去昭榮公主跟前怎么能讓對方滿意,怕是就算被選上也是坐冷板凳。
看著丈夫的神色,姜夫人繼續冷靜地陳述事實:“妾身也不是說衡兒不好,她到底是咱們親生的,妾身怎會不疼她?”
“可事關系到昭榮公主,容不得半點閃失,衡兒萬一在公主跟前說錯話、做錯事,惹公主不快,只怕就是一樁禍事。”
“不過總歸也是兩個孩子自已的事情,咱們說再多也得看她們自已。”
姜策像是終于做出了決定:“那便讓她們自已爭取吧,爭得上是她們的造化,爭不上也怨不得我們做長輩的。”
“老爺說得是。”
姜夫人放下茶盞,慢悠悠地站起來:“時間不早,歇著吧,明日她們過來請安,妾身問問她們的意思。”
夜色沉沉
窗欞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長,姜衡獨自地坐在窗前盯著正房的方向,
手指無意識地蜷起,剛才父親母親在里間說話并未避諱她和姜媛。
在父親說要將她的名字報上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可在姜媛進去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已沒機會了。
從小到大每一次都是這樣。
只要姜媛紅著眼眶說出一番懂事的話,父親母親的心就會偏過去。
姜衡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她還不是讓父親母親不喜的木訥性子。
六歲那年府里來了位走江湖的賣藝人,在院子里翻跟頭、耍火圈,她看得眼睛發直,賣藝人走后,偷偷跑到后院學著人家的樣子翻跟頭,結果一頭栽進花叢里,摔得滿臉是泥。
母親當時笑得直不起腰,點著她的額頭:“你這丫頭,就是只皮猴子。”
七歲那年,父親考她背書,她一口氣背完整篇《論語》,背得磕絆可一句也沒錯。
父親摸著她的頭,夸她:“記性好”。
她高興得一蹦三尺高,跑去跟姜媛顯擺:“我背完了!爹夸我了!”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這樣木訥?
應該是從姜媛父母相繼離世,被母親接來府上,那年她九歲。
九歲那年的事,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姜媛剛來的時候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孝服,眼睛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肯掉眼淚。
母親拉著她的手,輕聲說:“往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了。”
當時自已覺得對方這么小的年紀就沒了父母十分可憐,跑回屋里把最喜歡的那只娃娃抱出來,塞進姜媛懷里。
姜媛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還是紅的,卻笑得真心實意:“謝謝姐姐。”
那是姜衡第一次聽她叫姐姐。
在姜媛來之前她是家中最小的,終于有人叫自已姐姐,高興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又跑回去把攢了好久的糖一股腦兒全塞給姜媛。
當時想有個妹妹真好,好到她愿意把什么都分給這個只比自已小兩個月的妹妹。
起初,她是真的愿意分。
母親夸姜媛真懂事的時候,她在旁邊跟著點頭,心里想的是媛兒本來就懂事。
父親夸姜媛記性好的時候,她在旁邊跟著高興,心里想的是媛兒本來就聰明。
客人夸姜媛這姑娘真討人喜歡的時候,她在旁邊跟著笑,心想媛兒本來就討人喜歡。
她是真心實意地為這個妹妹高興。
可后來,事情慢慢變了。
姜媛來的第二年,母親拿出兩匹新料子做的衣裳,一匹鵝黃的,一匹藕荷的。
她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匹鵝黃的,她自幼便喜歡鵝黃。
可她沒開口,因為母親已經先笑著對姜媛道:“媛兒,你先挑。”
當時姜媛看了看鵝黃色的料子,又看了看藕荷的料子,彎了彎眼睛:“姨母,媛兒喜歡藕荷的。”
母親愣了愣:“你不是喜歡鮮艷的顏色嗎?”
姜媛搖搖頭,認真地說:“姐姐穿鵝黃的好看,媛兒穿藕荷的就行。”
當時母親聽得這番謙讓的話,摸著姜媛的頭夸贊:“這孩子,怎么這么懂。”
鵝黃色的料子最后給了她。
可姜衡穿著那件鵝黃的衣裳,卻總覺得別扭。
她不知道別扭在哪里。
只是穿著它,再看見姜媛穿著藕荷的料子制成的衣裳,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的時候,心里就會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是愧疚還是什么,只是從那以后,再也不說自已喜歡什么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