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女兒告退?!?/p>
姜夫人愣了一下,她以為女兒還會再說些什么為自已爭取。
姜衡轉身走得干脆利落,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姜夫人耳朵里:“對了,母親,女兒方才說的那些話不止是說給母親聽的,也會說給別人聽?!?/p>
“若是有人問起,姜家為什么報一個外人的名字上去,女兒會如實說?!?/p>
簾子落下,徹底隔絕她的身影。
徒留姜夫人坐在榻上,望著還在輕輕晃動的簾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如實說?說什么?
說姜家把親閨女壓在屋里,讓改了戶籍的外甥女去爭?說姜家的嫡女還不如一個外人?
這孩子怎么變得如此、如此刻薄。
閉上眼睛靠在榻上,太陽穴突突地跳。
廊下,姜衡慢慢往回走。
春杏迎上來,小心翼翼地看她臉色:“姑娘,您沒事吧?”
“沒事?!?/p>
“那伴讀名單的事……”
“還沒定。”
聽到還沒定,春杏下意識松了口氣。
按照往常的情況,伴讀的確切消息放出,今日自家姑娘和五姑娘來夫人處請完安出來,伴讀的名額便已經落在五小姐身上。
一直都是這樣,但凡有什么好事,夫人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五姑娘。
自家姑娘永遠排在后面。
偷偷看了姜衡一眼,姑娘還是那副樣子,臉上沒什么表情。
可春杏忽然覺得姑娘好像不太一樣了,哪里不一樣,她一時說不上來。
反正比以前好。
想了想,忽然想到一個詞,比以前亮了,像是蒙灰的燈,被人輕輕擦了一下。
“因為我看到了熠熠生輝的太陽?!?/p>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姜衡停下腳步抬首望向天際,今日又是個艷陽天。
太陽?春杏順著她的目光抬起頭。
日頭正好,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落在自家姑娘身上,把舊鵝黃色的衣裳照得暖暖的。
可姑娘說的好像不是這個太陽。
琢磨這句話琢磨了一句,走到廂房門口,她終于忍不住問:“姑娘,您說的太陽是……昭榮公主嗎?”
“嗯?!?/p>
春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果然是。
那日長街上的盛況她也聽說了,一直在后悔自已當時為什么沒去看。
忽然有些激動:“姑娘,那您更要爭取了!您要是選上,往后就能天天看見昭榮公主,跟在公主身邊?!?/p>
說著說著,自已先興奮起來:“那得是多大的福氣啊!”
看著春杏一臉興奮,姜衡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嗯,我會的?!?/p>
廂房里,姜媛坐在窗前,手里絞著帕子。
丫鬟走進來輕聲道:“姑娘,茶備好了。”
見她沒反應,不敢再吭聲,安靜地站在一旁。
“去打聽打聽,姐姐什么時候出來的?!?/p>
丫鬟應了一聲,放下茶盞,快步出去。
望著天際越來越亮的日光,姜媛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欞,她不能輸,不能輸。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好不容易才讓姨母的心偏到自已這邊。
好不容易才讓姜媛這個名字,蓋過曾經的沈媛,她不能輸。
沒多久前去打聽消息的丫鬟回來,低聲回稟:“主院那邊的人說您離開后不久四小姐也跟著離開,并未多留?!?/p>
“姨母呢?”
“夫人還在正房里,沒傳話?!?/p>
沒傳話那就是還沒定,還沒定就還有機會,被說是外人又如何,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給姨母送茶去。
在選拔伴讀的消息確切傳出后,京城各戶在接下來的幾日都不太平靜。
是但凡家里有適齡閨女的,覺得自已能沾上點邊的,沒一家坐得住。
權貴府邸里,徹夜燈火通明。
庫房門被打開,壓箱底的料子被翻出來。
蘇繡、蜀錦、云錦,一匹一匹鋪開在榻上,家中夫人們仔細端詳,比對著顏色、花紋、時興的樣式。
“這個太素,壓不住場面。”
“這個太艷,顯得輕浮?!?/p>
“這個……這個留著,再看看?!?/p>
裁縫被連夜請進府里,量體裁衣,小姐們站在燈下,任由軟尺在身上比劃,面上一派端莊,心中卻早已經翻江倒海。
不少人家的演武場上適齡的姑娘正挽著袖子拉弓,箭矢破空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昭榮公主能文能武,咱們也不能太弱。”
恭慶伯府。
演武場上,日光正盛。
一道纖細的身影站在場中,手中握著一柄長槍,槍尖指著地上的石鎖。
石鎖少說也有五六十斤重,尋常男子提起來都費勁,更別說用槍尖去挑。
可槍尖只是輕輕一挑,石鎖便穩穩離地,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三丈開外。
沒砸出一點聲響,就那么穩穩當當落在地上,連晃都沒晃一下。
瞧著女兒已經能嫻熟的控制住力道,恭慶伯滿意地點頭:“不錯,不錯,比你幾位兄長強?!?/p>
余雅章放下長槍,擦了擦臉上的汗,年輕的面容上難掩激動:“爹,您說我往后有沒有機會能和昭榮公主比一場?”
恭慶伯正背著手往場邊走,聽到這話,腳步一頓,他轉過頭看著自家閨女。
正待說話,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自演武場外傳來:“陳兄,余五這會兒在練槍呢,你想幫蘭舒姐問什么只管問就是?!?/p>
演武場入口處,余震卿兄弟二人正領著陳文定往內走,說說笑笑地走近才發現恭慶伯也在,面上吊兒郎當的表情頓時一收。
“爹,您也在啊?!?/p>
“余伯父?!?/p>
陳文定老老實實行禮,實則心里把余家兄弟罵了個狗血淋頭。
信誓旦旦說恭慶伯不在府上,他才過來的。
恭慶伯背著手垂眼看他:“陳忠彥家的小子?今日怎么有空來府上?”
“爹,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您問這些做什么?要不您先去忙?”
余震卿也沒想到他爹居然在演武場。
平日里這個時辰都在外頭晃悠,要不就是去京郊查看自已主修的路有沒有壞。
這才帶陳文定過來。
恭慶伯現在對幾個兒子可謂是眼不見為凈,懶得搭理,目光在幾人身上停留片刻,已經猜到他們要做什么。
意味深長地開口:“雅章可沒有和昭榮公主接觸過,陳家小子想問的關于昭榮公主的事,她大概是回答不出來?!?/p>
“爹說的沒錯,三哥四哥,你們難道忘了我這個伴讀是靠關系才選上的嗎?我與昭榮公主才有過一面之緣?!?/p>
“……”
三人面面相覷,他們還真忘了,一個光顧著幫自家阿姊打聽情況。
另外兩個也只顧著對兄弟拍胸脯保證自家妹妹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伴讀,肯定知道昭榮公主的喜惡,沒有想到這一層。
當真是蠢做一團,好在恭慶伯已經沒有望子成龍的期望,作為長輩好心提醒:“真要打聽情況應該去東衡書院才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