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設在汾王府的澄心堂。
因汾王府世代駐守汾陽,平日里這些招待貴客的廳堂極少啟用。
今日為了招待自家世子的同窗,管家特意開了正門,將燈燭從大門一路燃到堂前。
偌大的廳堂內連梁柱都是上好的金絲楠,木紋里透出沉沉的暗金色,地上鋪著織金地毯,腳踩上去悄無聲息,只覺柔軟厚實。
每人一幾,錯落有致地排列在堂中。
幾面烏亮,上置定窯白瓷,胎薄如紙,對著燈光隱隱透出指影。
烏木鑲銀筷著擱在玉質的筷枕上,旁邊還擺著一只用來挑魚刺的銀簽筒。
坐在奢華的席面上,周燦同身邊的嚴映低聲嘀咕:“要不說是王公貴族呢,瞧瞧這排場,不說其他,大夏天墊鋪毯居然不悶熱?!?/p>
確實不熱,明明是夏日廳堂里卻涼浸浸的,連踩在厚實的地毯上就都沒有半分悶氣。
嚴映和林于希等人好歹也去過皇宮,對一些自已從未接觸過的事物也沒覺得太過驚奇。
不過秉持著好學的原則,還是虛心向周燦請教:“堂中四角擺放的隱隱透出寒氣的物件是何物?”
“是青銅冰鑒?!?/p>
“冰鑒?”
“是用來存冰的器物,里頭分兩層,外層放冰,內層放酒水瓜果,冰化了水便從底下的孔流出去,外頭接個盆就行。”
周燦指了指青銅器底部,果然有個小小的出水口,下面墊著一只同色的青銅盤:“不過這東西年代久遠,我只在祖父的書房里見過圖譜,沒想到今日能在王公貴族這里看到?!?/p>
恰好落后一步的衛迎山與孫令昀二人在管家的陪同下踏入澄心堂。
聽到周燦的話,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青銅冰鑒上,挑了挑眉:“這玩意兒不是失傳了嗎?”
“回昭榮公主,青銅冰鑒確實失傳已久,這些是我家王爺讓工匠照著圖紙做的,庫房里還有許多,您要是喜歡,小的讓人給您備幾尊。”
“會不會太過貴重?”
管家笑容一片真誠:“原材料都是產自汾陽的銅礦,不值什么銀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p>
“你什么時候客氣過。”
回房換完衣裳的許季宣走過來,沒好氣地開口:“她還能差幾尊冰鑒不成,純屬上門不帶點東西走不舒坦?!?/p>
“世子慎言。”
聽得自家世子的話管家面色一變,趕緊拱手賠罪:“您勿怪,世子心直口快沒其他意思。”
祖宗呦,哪能這樣和昭榮公主說話。
衛迎山嘆了口氣:“無妨,許世子的心直口快我平日里也時不時領教,不會怪罪的?!?/p>
管家連連點頭:“您大人有大量,小的替世子多謝您的體諒。”
心里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就算昭榮公主好說話,自家世子一直口無遮攔可不行,君臣有別不小心就是一場禍事。
看來得給王爺去封信,讓王爺好好說說世子,想著面上越發恭謹:“幾尊冰鑒小的明日便讓人送到宮門外。”
衛迎山點點頭,睨了眼臉色發黑的許季宣,小樣居然變著法說她賊不走空。
等著接受汾王的制裁吧,就是不知道這回要關幾天禁閉,寫幾萬字的檢討。
廳內的其他人看到這幕已經見怪不怪,只能默默為許世子掬一把同情淚。
“小氣吧啦的,不就是幾尊冰鑒嗎?我還能白拿你的不成?!?/p>
“喏,銀子,拿著吧?!?/p>
看著她遞過來的厚厚一疊銀票,許季宣簡直不相信自已的眼睛,頓時心生警惕,沒有急著接過來,沉默地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我的人品已經差成這樣了?”
一旁的孫令昀老實回答:“對許世子而言應當是。”
“……”
管家瞧瞧這個瞧瞧那個,最后看向銀票,小心地開口:“無功不受祿,您這銀子……”
“只能說你家世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是建私塾的銀子,你替他拿著吧?!?/p>
“私塾是汾王府自愿修建,如何能拿您的銀子,您快些收回去?!?/p>
“當真不要?”
“你確定只是私塾的銀子,不是其他?”
許季宣顯然不信她突然變得大方,依舊警惕,怕自已前腳將銀子收下,后腳便被坑。
好不容易沒套路的大方一回,哪曾想人家不領情,要是父皇問起還真不能怪她占便宜。
衛迎山順勢將銀票收回自已兜里:“說再多你也不會相信,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你收?!?/p>
說完揣著厚厚的一疊銀票施施然在主位上落座,又是發財的一天。
“她是什么意思?真心想給我銀子?”
“小山說銀子是陛下讓她拿給許世子的,銀子也是陛下給她的,不是她自掏腰包。”
“……”
聽完孫令昀的話許季宣默了默:“你說我現在再去找她要,有可能把銀子要回來嗎?”
“不大可能?!?/p>
入了小山的口袋哪有出來的道理。
插曲過后,該到的人皆到齊,洗塵宴也正式開始,衛迎山目光在席間轉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郭子弦三個人身上。
三人一改平日里吆五喝六的聒噪,老老實實坐在角落,安靜如雞,低調得很。
郭子弦盯著面前的碗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崔景時不時看他一眼,欲言又止,黃渙低著頭老老實實吃菜,一句話不敢多說。
只可惜今夜他們想低調注定低調不起來。
“郭少,吃啊,怎么光發呆不動筷子,難不成今日打架把自已打傻了?”
“郭兄,昭榮公主點你呢,趕緊回神。”
在崔景的提醒下,郭子弦才回過神來,抬起頭與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對上,
要是別人這么對他說話,用一句你他娘的才傻了賭回去就行,可說這話的人他招惹不起,干巴巴地回答:“沒有?!?/p>
說著拿起筷子悶不吭聲地開始吃東西。
衛迎山也沒再管他,郭都督是個聰明且帶有幾分仁心的武將,不成問題。
目光落在另外兩人身上。
就那么看著,也不說話。
崔景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后背發毛,黃渙手里的筷子舉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