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昭陽殿。
夜幕初垂,雕欄畫檻,薄澈繁復的綃紗繡簾隨風飄動,露出宮闕深窈處盤龍舞鳳的繡柱雕楹。
今夜皇族家宴,昭陽殿內燈火通明,照亮殿外星沉月落。紛繁廊下偶有聲聲蟲鳴,間或響起一兩聲,旋即便被守在樹邊的太監搗落,生怕攪擾了貴人安寧。
忽聞綃紗繡簾卷,帶來臨亭水榭一陣涼風。眾人抬眼一望,只見凌舒止一襲玄衣,似踏月色輕霜而來,遠遠望去便覺清朗無雙,仙姿神秀。
昭陽殿里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數雙心懷各異的目光齊刷刷望向他,或考量,或審視,或忌憚。
凌舒止恍若未聞,他快步上前,俯身行了一禮:“兒臣拜見父皇,母后。”
高座之上,皇帝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兒子,眉眼間不自覺帶了分笑意:
“舒止,平身吧。”
皇后亦笑,含著幾分溫婉:“許久不見舒止了。”
凌舒止正欲答話,忽然有人陰陽怪氣一通搶白:“四兄這些天可忙得很呢!今日百忙之中抽空進宮一趟,可真是不容易。”
凌舒止淡淡的瞥了說話的人一眼:“還未恭喜七弟,喜迎新婦。”
“聽聞未來的七皇子妃出身煊赫,在此先賀過七弟。”
聽出凌舒止話中深意,昭王似笑非笑:“那也比不得四兄運籌帷幄,連一個陸家小兒的生辰宴,都這般放在心上,屈尊前往。
兩人視線相觸,旋即扭過頭去,只作無事。
這廂,皇后卻是微有些疑惑:“哪個陸家小兒?”
凌舒止前些日子受邀前去陸府,諸皇子暗流涌動,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此刻,二皇子景王回了一句:“就是半月前凱旋的陸將軍家。”
皇后眉心輕蹙,似是想到什么,卻并未再出言。
家宴無宗親,皆為皇子后妃,因此并不拘束。酒至半酣,便有醉醺醺的景王率先開口:
“七弟,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娶新婦了?”
昭王幾杯酒下肚,此刻倒還算清明,聞言不禁有些不悅:
“二兄此話何意?”
景王素來是不拘小節的性子,大喇喇一抹嘴:
“什么何意不何意的,你三月前才和醉香樓的花魁娘子轟轟烈烈,一轉眼便娶了丞相家的幺女,還不許人問一句了?”
昭王的臉沉了下來:“二兄慎言。”
他可不相信他這二兄是酒醉之言,這老陰公,分明是借此機會,故意在父皇面前下他面子。
眼看著氣氛僵硬起來,皇后自然打起了圓場,她笑著看向凌舒止:
“舒止,你七弟小你幾歲,便已擇覓了新婦,不知何時才能聽到你的好消息?”
凌舒止見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無奈的笑了笑:“姻緣之事自有天定。”
“雖是天定,卻也得你自己留心!”
連皇帝都過問起來:“你今已二十有三,還準備拖到什么時候?”
凌舒止只得說:“若真遇見中意的姑娘,兒臣必然帶來給父皇母后過目。”
“你每次都是這般敷衍過去!”皇帝瞪了他一眼。
昭王卻是難得的幫起了凌舒止:“四兄說的倒也沒錯,娶妻還是得娶自己中意的。”
“哦?”景王挑了挑眉:“那你中意的是花魁娘子還是丞相幺女?”
昭王不理會他,自顧自說道:“兒臣近日聽聞陸家之事,更覺得此事不能急,娶妻當娶賢。”
“陸家何事?”
昭王笑了一聲:“還能有什么事兒,自然是陸將軍的發妻慕氏之事。”
昭王的消息一向靈通,見眾人均不知情,便解釋道:
“這慕夫人知曉丈夫納妾之后,竟當眾頂撞婆母,問責夫主,鬧得闔府上下雞犬不寧!”
這等八卦,連景王都聽得詫異起來:“若真是如此,那此等悍婦,陸將軍就該一紙休書,逐她下堂才是!”
“可不是嗎。”昭王撇了撇嘴:“還好這等婦人沒出在我府上,不然真是丟盡了人。”
幾人興致勃勃討論了半天,一轉頭,卻見凌舒止悠哉悠哉品著茶。
昭王便問:“四兄,你覺得此事如何?”
凌舒止淡淡看了他一眼:“陸渝不是娶平妻么?你為何說是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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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皺了皺眉,覺得凌舒止似乎抓錯了重點:“平妻之論,都是說給外人聽的,實則與納妾有什么區別。”
說著,他又問:“四兄,你是否也覺得慕氏欺人太甚?”
“慕氏欺人太甚?”凌舒止緩緩轉著茶杯,眸中意味深長:“那依你看,她該如何?”
昭王理所當然道:“慕氏母家悉數獲罪下獄,夫家肯留她至今已是寬仁。”
“她自然該感恩戴德,伏低做小。即使陸將軍不提,她也得主動張羅著納妾才是。”
凌舒止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并未答話。
景王卻是疑惑,趁著酒勁兒直接向高座之上的皇帝問道:
“父皇,當初慕氏滿門獲罪,您為何卻獨獨寬宥了慕家女?”
皇帝臉色微沉:“經年舊事,何必再提。”
皇后眸中似有著復雜的意味,她微微側身,看向皇帝:
“臣妾聽聞,前些時日陸家夫婦大勝而歸,陛下正猶豫封賞他們何等爵位?”
皇帝的臉色轉圜:“的確,陸家戰功赫赫,世襲罔替。早已是封無可封的富貴。”
皇后提醒:“陸家一門盛極,可慕夫人卻無誥命在身。”
皇帝恍然大悟,正欲下旨,而后又有些猶疑:
“可慕氏前幾天在陸府大鬧了一通,此時加封誥命,怕是不妥。”
“自然不妥!”昭王好似聽到了天方夜譚,語帶譏諷:“這種婦人,如何配做誥命夫人?”
皇帝仍在思索。
凌舒止淡淡開口:“這有何難,父皇若想賞賜陸家夫婦,又何必拘泥于誥命。”
皇帝聞言抬頭,望著他。
凌舒止語氣淡然:“不如直接賜號,二人平起平坐,必然感念皇恩浩蕩。”
皇后若有所思:“舒止所言倒是個好主意,誥命向來都是夫榮妻貴,可陸家夫婦本就是一同上陣,一同立功。若只是賞賜誥命,委實是辱沒了慕夫人的赫赫戰功。”
皇后都開了口,皇帝又本就有心賞賜,便自然而然應了下來。
“現下天色已晚,明日再去陸府傳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