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上班，方信剛走進審理室，手機就響了，是孫志芳打來的：
“小方，你來我辦公室一趟?！?br/>“好的，孫書記?！?br/>方信掛掉電話，馬上前往七樓。
來到孫志芳的辦公室，“篤篤”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br/>里面?zhèn)鱽韺O志芳溫和的聲音。
方信推開門走進去，孫志芳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
看到他進來，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坐，剛提拔就辛苦你了，審理室的工作還適應嗎？”
“謝謝孫書記關(guān)心，挺適應的?！?br/>方信坐下，語氣謙遜。
“那就好，我就怕你哪里覺得不舒服?！?br/>孫志芳合上文件，臉上帶著動人的笑容，
“這次提拔你，是組織對你的認可，也是對你的期望。你年輕，有能力，有沖勁，以后還要多挑重擔啊……”
“我一定努力，不辜負組織的信任?！?br/>方信用力點頭，鄭重說道。
“嗯，我相信你?！?br/>孫志芳點點頭，話鋒一轉(zhuǎn)：“對了，蕭勝調(diào)去監(jiān)察四室，你知道為什么嗎？”
方信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知道，我以為是組織的正常調(diào)動。”
“也算是正常調(diào)動，但也是有深意的?！?br/>孫志芳笑了笑：“監(jiān)察四室之前由王錚負責，但他最近的表現(xiàn)，你也知道，心思不在工作上，而且在張紅兵案讓人失望，在青紅公路案中，立場不夠堅定，已經(jīng)不適合繼續(xù)擔任四室的負責人了。”
方信心里一動，難道王錚要被處理？
“常委會下一次會議，就要對王錚提出批評教育，同時免去他監(jiān)察四室主任的職務。”
孫志芳微笑說道：“蕭勝工作經(jīng)驗豐富，立場堅定，讓他去接任，最合適不過。”
原來蕭勝調(diào)去監(jiān)察四室，是為了接替王錚。
方信感到有點懵。
常委會關(guān)于人事問題的決議，為什么要跟我說？
“還不明白？”
孫志芳沖他挑了挑眉：
“王錚不是一直總跟你過不去嗎？這下你解氣了吧？你孫姐辦事怎么樣？還滿意吧？”
說完用手背掩著嘴，“咯咯”笑了起來，
笑的像一個嫵媚而純情少女似的。
方信看著孫志芳，忽然覺得這個笑容背后，
似乎藏著深沉的城府，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孫書記，我明白了?！?br/>方信說道。
“嗯，明白就好?！?br/>發(fā)現(xiàn)方信沒有表現(xiàn)出想象中的高興，
孫志芳也不得不收起笑容，恢復成端莊的姿態(tài)：
“你和蕭勝都是我們紀委的骨干，以后要互相配合，把審理室和監(jiān)察四室的工作做好。
特別是你，年輕有為，以后的路還很長，要注意保護好自己，不要輕易得罪不該得罪的人，但也不能放棄原則，該堅持的一定要堅持?！?br/>停頓一下，忍不住再輕輕補充一句：
“擦亮眼睛，該靠攏的也要大膽一些……”
暗示的已經(jīng)極為明顯。
但方信壓根就沒往那方面去想。
看著那副徐娘半老仍在裝嫩扮純的尊容，
打從心底感到極為反感。
當然，面對人家的一番好意，此時什么都不能表現(xiàn)出來。
“謝謝孫書記的提醒，我記住了?！?br/>方信雙眼平靜如水，淡淡說道：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不耽擱孫書記的寶貴時間了……”
孫志芳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這個年輕人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他明明只是一只雛鳥，卻怎么覺得，看不透他呢……
高干子弟的城府，都這么深么？
一再暗示都沒有回應，難道非要逼我明說？
直接明說……現(xiàn)在火候還不夠啊……
一瞬間，孫志芳心中千回百轉(zhuǎn)，閃過無數(shù)念頭。
“好了，你去吧，好好工作。”
最后還是強行按下心頭的急躁，揮了揮手。
“那我走了，謝謝孫書記教誨，孫書記再見。”
方信禮貌的站起身告別。
隨后快步回到審理室。
方信拿出之前的案卷，開始認真工作。
高濤看到他精神狀態(tài)好了很多，也不敢再陰陽怪氣，老老實實地做自己的事。
燕雯看到他認真工作的樣子，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沒打擾他，只是把需要他簽字的文件整理好，放在他桌上。
審理室的工作重新回到正常軌道，
但又好像，隱隱中有些不一樣了……
……
另一邊，云東縣人民檢察院第一檢察部。
午后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規(guī)整的光斑。
鍵盤敲擊聲、卷宗翻閱聲和偶爾低聲的討論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種有條不紊的忙碌氛圍。
賈慧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攤開放著厚厚的《刑事檢察實務新編》和幾份待審的案卷。
作為第一檢察部為數(shù)不多的女性員額檢察官，她以作風嚴謹、細致入微著稱，
經(jīng)手的案子在定罪率和程序規(guī)范上向來挑不出毛病。
此刻，她正仔細核對著一起盜竊案的證據(jù)目錄，眉頭微蹙，用紅筆在某一處標注上疑問。
然而，她的思緒有點亂，眼前的案卷在視線中顯得有點模糊，
寫了幾個字之后就停下筆，看著桌面出神。
那個名叫方信的年輕紀委干部，那張憤怒而不甘的臉，
總是不時在她腦海中閃現(xiàn)。
還有“白敏才”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她職業(yè)良知的敏感處。
方信沖進她辦公室的場景，再次浮現(xiàn)在腦海，依然是那么的清晰。
那個血性剛毅的年輕人，眼中的火光，那種近乎執(zhí)拗的、對真相的渴求，以及被程序擋在門外的巨大無力感，
都在一下一下狠狠的撞擊著她的心靈。
賈慧月心底深處，隱隱生出一絲歉疚和不安。
她經(jīng)手過不少案子，深知完全不受外界影響的“真空”狀態(tài)幾乎不存在，
人情、關(guān)系、領(lǐng)導意志，
總會在法律的縫隙間投下或濃或淡的影子。
但像白敏才這樣，證據(jù)指向明確、社會關(guān)注度高、且與紀委重大案件關(guān)聯(lián)的嫌疑人，
能被如此迅速、干凈地切割出去，不管是從經(jīng)驗還是感覺上，都讓她感到一種超出尋常的詭異。
她反復回想那一天，
她向分管副檢察長劉文斌匯報白敏才案審查情況時的細節(jié)。
劉副檢察長當時的神情……
那是一種快速掠過的、極其不自然的神色，像是被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jīng)……
午休的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同事們紛紛起身，說笑著走向食堂或外出用餐。
賈慧月沒什么胃口，打算去茶水間沖杯速溶咖啡提提神。
茶水間里已經(jīng)有人了。
是綜合部的副主任科員周明，和一個有些面生、但聽說背景頗深的年輕干部林曉峰。
兩人正靠在窗邊，壓低聲音說著什么，表情帶著一種局內(nèi)人才懂的微妙笑意。
賈慧月本想轉(zhuǎn)身離開，但隱隱中“白敏才”三個字，在毫無防備的時候，突然鉆入了她的耳膜。
“……所以說，這人啊，還得看出身?！?br/>周明嘬了一口茶，語氣帶著慣常的圓滑和某種優(yōu)越感，
“白部長就那么一個兒子，能真看著他折進去？聽說那天電話直接打到……咳，”
他含糊地帶過了某個稱謂：“態(tài)度很明確，必須。”
林曉峰年輕，臉上還帶著點初入機關(guān)不久、急于融入圈子的興奮，
馬上接話道：“周哥說的是。咱們院領(lǐng)導也難做，兩頭受壓。不過話說回來，紀委那邊那個叫方信的，聽說挺愣的，差點把事情捅大？”
“愣頭青一個，不懂規(guī)矩?！?br/>周明不屑地撇撇嘴：“宋檢親自過問的，劉檢拍板，證據(jù)上……總歸是能說得過去的嘛。有些線，該斷就得斷，硬扯對誰都沒好處。這案子，必須到此為止了，不然的話誰都別想好過……”
兩人又低聲笑了幾句，話題轉(zhuǎn)向了別處。
賈慧月握著空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她背對著那兩人，假裝在挑選茶包，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周明是院里的老人，消息靈通，八面玲瓏，
林曉峰據(jù)說家里是市里的關(guān)系。
他們的閑聊，無疑印證了她最糟糕的猜測——釋放白敏才，并非純粹的法律判斷，而是來自更高層、無法抗拒的壓力結(jié)果。
那一句“證據(jù)上總歸是能說得過去的”，就是赤裸裸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一種混合著職業(yè)恥辱感和憤怒的情緒，
在賈慧月心底悄然滋生。
……
到了下午，賈慧月更加神不守舍。工作效率極低。
“白敏才”、“上面打了招呼”這幾個字一直在她腦海里反復回響，
方信那雙灼熱的、帶著質(zhì)問和失望的眼睛，總在她閉上眼時出現(xiàn)。
“不行，我做不到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我，我得做點什么……”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突然跳了出來。
想到就做，賈慧月霍然起身，快步來到了位于大樓另一側(cè)的檔案室。
管理檔案的是位即將退休的老大姐，姓吳，為人和氣，但嘴巴也嚴。
賈慧月平時人緣不錯，業(yè)務上又認真，吳大姐對她印象挺好。
“吳姐，忙著呢？”
賈慧月笑著打招呼，遞過去一包同事結(jié)婚送的喜糖：
“嘗嘗，沾沾喜氣?！?br/>“喲，小賈啊，謝謝謝謝?！?br/>吳大姐笑瞇瞇地接過：
“又來查檔案？你們一部最近案子不少吧?！?br/>“是啊，有個舊案，領(lǐng)導讓再看看細節(jié)?！?br/>賈慧月狀似隨意地翻看著借閱登記本，閑聊般問道：“對了吳姐，前幾天是不是綜合部的周明哥也來調(diào)過卷？我好像看到登記了?！?br/>“周明？他啊，偶爾來，不過不是調(diào)卷，有時候就是……嗯，看看一些敏感案子的輿情備注什么的?！?br/>吳大姐壓低了聲音：
“他們搞綜合的，要寫材料，得把握分寸嘛?！?br/>賈慧月心中一動。她知道有些涉及敏感人物或事件的案件，在內(nèi)部會有非正式的備注或情況說明，
這些通常不會體現(xiàn)在正式卷宗里，但檔案室負責歸檔的人可能知曉，甚至會有簡單的記錄。
“他們也是不容易啊?！?br/>賈慧月隨口附和，仿佛不經(jīng)意的：
“對了，前幾天那個鬧得挺大的，叫什么……白敏才的，就是路通公司那個，他的案子卷宗是不是也過來了？聽說當時還挺復雜。”
吳大姐聞言，表情略微謹慎了一些，左右瞅瞅無人，湊近賈慧月的耳邊：
“那個啊……是過來了。不過很快就又調(diào)走了。劉檢辦公室的小王親自來取的，說是領(lǐng)導要再看一下。”
“這么快？不是證據(jù)不足不起訴了嗎？”
賈慧月故作疑惑。
吳大姐搖搖頭，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
“小賈，咱們這兒干活，有時候不該問的別多問。那案子……水渾著呢。我隱約聽說，好像上面有領(lǐng)導很關(guān)注，讓盡快妥善處理。具體啥樣，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瞎說……”
說到這，頓了一頓，接著又有些意猶未盡的：
“反正啊，那案子的補充材料里，好像本來還有點別的什么，后來……唉，不說了不說了?！?br/>賈慧月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時也有一股火焰竄起。
吳大姐含糊的話語，幾乎等同于證實了她的猜測。
這個案子被人為干預了，
甚至可能……證據(jù)被動過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