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嘉禮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那團熟悉的輪廓伸出手,想要接住它。
絨球一個急撲,卻從他的手中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如同穿過一縷月光。
它隨即意識到自已沖過了頭,隨即輕盈地飄了回來,調(diào)整姿勢,溫順地懸浮在他攤開的掌心之上,蜷縮起來,仿佛真的被那雙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撫摸過它的手穩(wěn)穩(wěn)托住。
真實的觸感并未傳來,只有一層極其微弱、近乎幻覺的冰涼,滲透他的指尖,帶著生命逝去后的空寂,卻又奇跡般地承載著過往所有溫暖的記憶。
“……絨球,真的是你……”
尤嘉禮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聲音低沉沙啞。
他怔怔看著掌心上方那團熟悉又虛幻的小小身影,眼底微光閃動。
有什么滾燙的東西幾乎涌上眼眶。
他怎么也想不到,這輩子竟然還能……再見到它。
絨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朝他“喵喵”叫了兩聲,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像是在撒嬌。
凌初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擾。
她看到尤嘉禮微微偏過頭,那層薄薄的水光被硬生生逼了回去,只是眼角微微有些發(fā)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翻涌的心緒。
片刻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凌初。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甚至有些疏離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被篝火和星光點燃,映著跳動的火焰和她清晰的倒影,變得柔軟深邃。
“這是……你的技能嗎?” 他的聲音依舊有些啞,卻比之前任何一次對話都更顯真切。
“當然,你既然認出來我是凌初,那應該也知道了我的職業(yè),幽靈海盜……當然能復活幽靈了?!绷璩跽f。
“謝謝你?!?/p>
尤嘉禮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這三個字說得極輕,但每個音節(jié)都浸滿了沉甸甸的情緒。
那閃動的眸光深處,混雜著失而復得的悸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凌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抬手撓了撓下巴。
“不必言謝,我就是看到這只靈魂小貓?zhí){(diào)皮了,就忍不住順手復活了它,舉手之勞嘛哈哈?!?/p>
她其實想說,不用謝得這么鄭重……
因為絨球在被她復活之后,就相當于她的貓了,會優(yōu)先聽命于她。
只要她動動手指,絨球會毫不猶豫地跳進她的懷里。
不過她覺得這么溫情的時刻,好像不適宜說這樣的話。
“絨球是我養(yǎng)了很多年的貓,” 尤嘉禮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團虛影上,聲音平靜下來,“我穿進這個游戲的時候,毫無預兆,它當時正趴在我的懷里睡覺,所以它是跟著我一起來到了這里?!?/p>
尤嘉禮低頭看著懷里的絨球,手指熟稔地擼過它卷卷的短毛,然而記憶中柔軟蓬松的觸感、溫暖的體溫、滿足的呼嚕聲,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靈魂特有的虛無感。
一絲清晰的痛楚劃過眼底,但很快被溫柔覆蓋。
能再次“看到”它,能這樣“觸碰”到它,能知道它以另一種形態(tài)“存在”著,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安全,因為已無實體可被傷害……這已經(jīng)是超出他所有奢望的奇跡了。
他話音微頓,想到了凌初剛才問他的問題。
“我被圣教軍懸賞追殺,是因為我殺了莫桑白?!?/p>
凌初一臉疑惑:“莫桑白?莫桑白是誰?”
“夏春櫻的未婚夫?!?/p>
尤嘉禮低聲道,“夏春櫻和圣教軍的領(lǐng)導者秋冬雪是一對姐妹,換言之,是因為我殺了圣教軍團船長的妹夫?!?/p>
“那你又是為什么殺了那個什么白?”凌初好奇地問。
尤嘉禮不語,只是垂眸看著懷里的絨球。
凌初明白了。
絨球的死,大概和那個叫莫桑白的人脫不了干系。
凌初:“為了一只貓,得罪了整個圣教軍,值得嗎?你進這個公共挑戰(zhàn),大概也是為了躲避圣教軍的追殺吧?”
身處公共挑戰(zhàn)時,無法被海盜獵人追蹤到,也無法被使用島嶼劫掠卡。
只有不斷地參加公共挑戰(zhàn),才有可能躲避圣教軍的追殺。
尤嘉禮沒有否認,他花了大量海貝收了很多公共挑戰(zhàn)自選卡,幾乎每天都泡在公共挑戰(zhàn)里。
圣教軍的人拿他沒辦法,只能開出高價懸賞。
在碰上一些不隱藏ID、又不限制戰(zhàn)斗的公共挑戰(zhàn)時,他經(jīng)常會被那些想拿懸賞的玩家組團截殺,有一回差點死了。
所以為了避免麻煩,他才一直化名叫“路人甲”。
尤嘉禮接著回答了她前一個問題。
“值得。”
他說,“如果再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恨不得把莫桑白殺上一百遍!”
尤嘉禮看向懷里的絨球,話音沉戾,但目光溫柔,“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和物……旁人的死活與我無關(guān)?!?/p>
尤嘉禮的回答,忽然讓凌初想到了那個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有些經(jīng)典的問題。
當一個陌生小孩子和自已家養(yǎng)的寵物同時深陷火災,如果只能選擇救一個,你會選擇救誰?
大部分人都選擇救小孩子,因為人命大于一切,還有抖機靈地說會優(yōu)先救火。
只要小部分人會選擇救自已的寵物——“我養(yǎng)了八年的狗,對我來說就是我的孩子,那個小孩子的媽媽為什么不去救他?需要我來救?他媽媽是死了嗎?”
這樣的回答,還遭受了不少抨擊,說其太過自私,漠視生命。
凌初之所以對這個問題記憶猶新,是因為她也是那小部分人。
那場大火又不是我造成的,憑什么把那小孩子的死怪罪到我頭上?既然給了我選擇的權(quán)利,我想救誰就救誰。
尤嘉禮也是這樣的人。
極致的利已主義,但不會主動傷害他人,但誰要是先傷害了我,我會讓他百倍償還。
和凌初的行事風格格外相似。
凌初試想了下,如果是自已養(yǎng)了多年的貓被別人殺了,她不僅要殺了那人報仇,管他什么夏春櫻秋冬雪,來一個找茬的殺一個,來倆殺一對兒。
尤嘉禮也是這么干的,只不過他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就算是她現(xiàn)在的幽靈號,都不敢說能完全有把握打贏將近千人規(guī)模的圣教軍團。
他一個廚子,能單槍匹馬把那秋冬雪的妹夫給殺了,還讓整個圣教軍懸賞數(shù)千海貝且追殺不得,也算是挺牛逼的經(jīng)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