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極短,短到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卻精準地落在了謝曦雪那張化了淡妝后愈發絕美的容顏之上。
‘雖然我家師尊確實很美。’
江塵羽的心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然升騰。
‘但是——誰讓你看了?’
‘誰允許你看了?’
他的目光開始閃爍起來。那閃爍之中,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而就在這一刻,場中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太清宗一眾長老們,幾乎是同時察覺到了江塵羽面色那細微的變化。
他們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無比。
雖然這種情況,嚴格來說是不可抗力——誰能夠想到,能夠修煉到這個水平的強者當中,居然還有這樣的愣頭青?
在這種場合,因為一句感慨而跳出來找存在感?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絲毫沒有推卸責任的意思。
他們是太清宗的長老,維護宗門尊嚴,維護江塵羽與謝曦雪的體面,是他們分內之事。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數道恐怖至極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從太清宗長老們的席位上爆發而出,如同無形的枷鎖,牢牢地籠罩在蘇州幕的身上。
那氣息之強,之凌厲,之毫不掩飾的殺意,讓蘇州幕的身軀猛然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這幫太清宗的家伙……難道真瘋了不成?’
場中那些原本抱著看戲心態的大佬們,此刻神色也變得微妙起來。他們相互對視,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
‘居然還想著將他給殺了?’
‘就算是以太清宗如今的地位,因為這種事情殺一個琉璃寶宗的長老,也肯定是會被天下人所追責的!’
‘這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訂婚典禮之上!’
他們原本以為,太清宗的護短之名,不過是說說而已。
畢竟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做事總要講究個分寸,總要顧及各方顏面。
然而此刻,他們卻清晰地品味出了場地當中那即將彌漫的火藥味。
太清宗那些長老們的氣息,根本不像是要威懾,不像是要警告——那分明是真正的殺意,是只要蘇州幕再敢多說一個字、再多邁出一步,便會毫不猶豫出手將其鎮壓的決絕。
她們想過,太清宗非常護短。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因為謝曦雪與江塵羽的婚約,而宴請這么多位大佬過來參加訂婚典禮,擺出如此大的排場。
但卻也沒有想到——
蘇州幕居然僅僅只是硬嘴硬了一句,僅僅只是在那位大長老的呵斥下沒有立刻退下,在太清宗眾人的眼里,就已經有取死之道了!
這份護短的程度,這份毫不猶豫的殺伐果斷,讓在場所有人心頭凜然。
而此刻,江塵羽依舊靜靜地站在臺上,一手牽著謝曦雪,一手自然垂落。他沒有說話,沒有動作,甚至沒有看向蘇州幕。
但他的沉默,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蘇州幕的額頭上,冷汗悄然滑落。
“那個……塵羽閣下?!?/p>
察覺到空氣中那幾乎凝為實質的殺意與壓迫感,琉璃寶宗那位大乘境的長老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顧不得什么身份輩分,連忙將目光投向臺上那位始終神色從容的青年,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懇求與忐忑。
在這種時候,求任何人都沒有用。
太清宗那幫長老們此刻殺意已起,絕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勸阻而收手——除非,那個被他們護著的人親自開口。
若江塵羽此時愿意高抬貴手,太清宗其他人自然不會執意對他們宗門的天驕下手。
這一點,這位長老看得清清楚楚。
場中無數道目光,隨著他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江塵羽身上。
江塵羽靜靜站立在禮臺之上,身旁是謝曦雪清冷如玉的側顏,身后是太清宗一干虎視眈眈的長老。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容,仿佛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與他毫無關系。
片刻后,他輕輕咳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
但就在這一聲輕咳落下的瞬間——
場中太清宗那數位長老身上凌厲至極的殺意與氣息,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開關,齊刷刷地收斂了回去,消失得干干凈凈。
仿佛剛才那隨時準備出手鎮殺蘇州幕的,根本不是他們。
這一幕,讓在場無數強者都不由得嘖嘖稱奇,眼中閃過復雜的光芒。
太清宗這幫長老當中,有不少人都是以性格乖張、難以馴服而聞名于世的。
平日里,就算是宗主趙笙煙親自開口,這些人也未必會給什么好臉色,該我行我素照樣我行我素。
結果沒有想到,江塵羽只是輕輕地一開口,甚至還沒有說任何具體的話,僅僅是一聲輕咳,便已經鎮住了場面,讓那些老怪物們瞬間收起了所有鋒芒。
這等威信,這等掌控力,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多謝塵羽閣下!”
琉璃寶宗那位長老見狀,長長地松了口氣,臉上緊繃的神色終于有所緩和。
他連忙朝著江塵羽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下拜,姿態放得極低。
按照修真界慣常的規矩,一個大乘境的強者,稱呼江塵羽這樣一位連大乘境都尚未踏足的晚輩為“閣下”,多少有些不合禮數,甚至可以說是自降身份。
但是此刻,場中卻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么不妥。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江塵羽雖然境界未至大乘,但他所擁有的,早已超越了境界所能定義的一切。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將就此揭過、蘇州幕撿回一條命的時候,江塵羽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過——”
他拖長了語調,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容,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卻緩緩浮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狠厲之色。
“他既然在我的訂婚典禮上出言挑釁,當眾給我難堪,那我自然也不可能就這么一筆揭過?!?/p>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如若不然,大家還以為我江塵羽好欺負呢?!?/p>
話音落下,那原本因太清宗長老收手而稍稍和緩了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甚至比起剛才,還要更加安靜。
安靜到落針可聞。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貿然開口。
那些修為稍弱些的,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已成為下一個被盯上的目標。
這位太清宗的大師兄,平日里看著溫文爾雅、與人為善,可真要動了真格,那氣場竟絲毫不遜于那些積年老怪。
“那……你想怎么辦?”
蘇州幕此刻已經徹底后悔了。后悔自已為什么一時沖動跳出來,后悔自已為什么在別人都保持沉默的時候非要逞這個能。
但是事已至此,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若是現在認慫,當眾服軟,那他蘇州幕日后在修真界就沒法混了——一個敢在人家訂婚典禮上出言挑釁、卻又在被質問時縮回去的軟蛋,誰會看得起?
于是他只能硬著頭皮,盡量維持聲音的平靜,與臺上的江塵羽對視。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以及額角再次滲出的細密汗珠,出賣了他此刻真實的情緒。
“我想怎么樣?”
江塵羽聞言,挑了挑眉頭。他微微側身,松開與謝曦雪相扣的手,向前邁出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臺下的蘇州幕。
那目光,如同俯瞰螻蟻。
“我也沒有想怎么樣。”
他的語氣輕松,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過嘛,作為你出言挑釁的代價,就讓你與我上擂臺,好好地‘玩?!幌掳?。”
玩耍。
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頭都猛然一緊。
江塵羽確實在世人面前展示過不少次實力。
至少有數次出手,并且每一次都讓觀者為之震撼。
但即便如此,修真界中還是有些人,對他的天賦與戰力沒有一個直觀的了解。
他們只知道他很厲害,卻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厲害。
他們只知道他戰績斐然,卻總覺得那是因為有謝曦雪在背后撐腰。
而現在,既然蘇州幕主動跳出來給自已“助興”,那江塵羽自然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用他,來立一下威。
讓全天下的人都好好看看,他江塵羽,憑什么能夠配得上自家絕美師尊。
“你……跟我打?”
蘇州幕聞言,瞳孔微微一縮。他盯著臺上的青年,眼中閃過復雜的光芒。
他倒是能夠接受與江塵羽同境界對打。若是江塵羽將境界壓制到與他相同,那打一場倒也無妨——輸了不丟人,贏了更是意外之喜。
但是,他也了解過江塵羽不少光榮的戰績。
那些跨越境界斬殺強敵的記錄,那些令人瞠目結舌的越級而戰,讓他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自已壓制到與江塵羽同境界來對戰,大概率會敗北,而且是慘敗。
他不想輸。
尤其是在謝曦雪面前,他更不想輸。
于是,他心中生出一個念頭。他微微挺直脊背,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問道:
“需要我壓制境界嗎?”
這話問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詢問規則,實際上卻是在試探——試探江塵羽敢不敢讓他以完整境界出戰。
若是江塵羽說“需要”,那說明他心里也沒底,需要靠境界壓制來確保勝利。
那在眾人眼中,這場勝利的含金量就會大打折扣。
若是江塵羽說“不需要”……
那就如他所愿了。
他蘇州幕雖然不敢說是什么絕世天驕,但好歹也是實打實的合體境巔峰,甚至是離半步大乘境僅有一步之遙的頂級強者。
就算江塵羽再逆天,難道還能跨越這么多個小境界戰勝他不成?
江塵羽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一眼就看穿了蘇州幕那點小心思。
“你當然不用壓制境界?!?/p>
他的聲音清晰而篤定,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從容。
“如果壓制的話,那還有打的必要嗎?”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不用壓制境界?
也就是說,江塵羽要以合體境中期左右的修為,迎戰將近半步大乘境的蘇州幕?
這是什么概念?
大乘境與合體境之間,隔著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哪怕是靠近半步大乘,那也是質的飛躍,是生命層次的躍遷。
尋常修士終其一生都無法跨越的鴻溝,在江塵羽口中,卻仿佛只是一道可以隨意跨越的門檻。
蘇州幕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他張了張嘴,想說江塵羽狂妄,想說江塵羽不知天高地厚,想說——
但他最終什么都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那些太清宗長老們的臉上。
那些長老們,此刻一個個面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戲謔。
他們看向蘇州慕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自投羅網的蠢貨,又像是在期待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
沒有一個人露出擔憂的神色。
沒有一個。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們根本不認為江塵羽會輸。
意味著他們篤定,哪怕境界相差很遠,蘇州幕也絕不是江塵羽的對手。
蘇州幕沉默了。
他想起自已年輕的時候,是琉璃寶宗那一屆排行第二的序列弟子。
雖然他那屆琉璃寶宗弟子實力普遍較為強悍,基本比以前及往后的弟子強上一大截,但如果將所有屆的序列弟子加在一起排名,他卻未必能夠坐穩“序列第二”的稱號。
而江塵羽呢?
別說是這幾代了,哪怕是往前翻不知道多少年的歲月,也未曾有一位太清宗的序列一弟子,能夠像如今這樣,在宗門內擁有這般地位。
這其中固然有謝曦雪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但要說江塵羽的實力沒有橫貫當世、冠絕同輩,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一個能夠壓得同輩抬不起頭、讓老一輩強者都為之側目的人,又豈是能用常理揣度的?
蘇州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情緒。
“那行吧。”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卻努力維持著鎮定。
“你都這么說了,那我便不壓制境界了?!?/p>
他頓了頓,目光閃爍了一下,又補充道:
“不過,我們得先說好。
刀劍無眼,若是我在對決的過程中不小心傷到了你,也希望你們太清宗能夠別事后找我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