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很深了。
省長辦公室的燈,依然亮著。
劉星宇回到自已的辦公桌前,坐下。
他沒有看窗外城市的燈火。
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我是省政府法制辦,周文斌。”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沙啞。
劉星宇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主任。”
“是我。”
“京州文化中心這個項目,你了解多少?”
電話那頭的周文斌,明顯愣了一下。
“劉…劉省長,這個項目是京州市的重點工程,我……”
劉星宇打斷了他。
“我現在要你,把這個項目所有能從公開渠道找到的文件,全部調出來。”
“立項申請、審批意見、招標公告、中標通知、施工許可……”
“任何一份帶公章的文件,我都要看到。”
周文斌的聲音透著為難。
“省長,這都半夜了,很多資料都在檔案室……”
劉星宇的聲音冷了下來。
“天亮之前,我要在我的辦公桌上看到。”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隨即,是一個顫抖的聲音。
“是,省長!”
劉星宇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還在腦海里回響。
【火災風險等級:極高。】
……
天剛蒙蒙亮。
省長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
法制辦主任周文斌走了進來,他的眼圈發黑,手里抱著厚厚的一摞文件。
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省長,您要的材料,都在這里了。”
他將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劉星宇的桌上。
劉星宇睜開眼,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一份項目施工許可證。
他又翻開了下面的一份。
是一份土地規劃審批文件。
他翻閱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周文斌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周主任。”劉星宇忽然開口。
“在,省長您指示。”
“從這些文件上看,程序,好像都走完了。”
周文斌的冷汗,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是……是的,省長。京州市那邊……解釋說,這是‘創新審批模式’,特事特辦。”
“為了保證項目進度,有些環節是‘容缺受理’,同步進行的。”
劉星宇放下文件,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周文斌的臉上。
“先穿鞋,再穿襪子,叫正常流程。”
“先穿襪子,再穿鞋,叫個人習慣。”
劉星宇的聲音不重。
“他們這是先把鞋穿上了,然后告訴我,他們發明了一種新的穿襪子方法。”
“周主任,你覺得,這叫創新嗎?”
“轟!”
周文斌感覺自已雙腿一軟,差點站不穩。
“我……我……”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星宇沒再看他。
他知道,這些文件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證。
……
上午,省政府常務會議。
會議議題是討論上半年的經濟數據。
氣氛原本很平穩。
京州市的副市長,正慷慨激昂地匯報著京州亮眼的GDP增長。
“……尤其是在重點項目帶動下,我市固定資產投資增速,位列全省第一!”
他話音剛落。
主位上的劉星宇,忽然開了口。
“京州的速度,大家有目共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
劉星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不過,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我們追求速度,到底是為了什么?”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為了政績?還是為了讓老百姓早日受益?”
他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京州那位副市長的臉。
“我聽說,有些地方,有些同志,為了所謂的‘速度’,把程序當成了橡皮筋,想怎么拉就怎么拉。”
“甚至,把安全紅線,也當成了可以跨過的虛線。”
京州副市長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劉……劉省長,我們京州,絕對沒有這種情況!”
“我們所有的創新,都是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進行的!”
劉星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是嗎?”
他反問了一句。
“既然沒有,那就更好了。”
“正好,可以把京州的先進經驗,拿出來讓全省學習學習。”
他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會議室的每個角落。
“我提議。”
“由省政府牽頭,成立一個聯合檢查組。”
“成員單位,就由省住建廳、審計廳,還有法制辦組成。”
“對全省范圍內的重點工程項目,進行一次全面的‘程序合規性’檢查。”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了京州副市長的身上。
“第一站,就去京州吧。”
“重點,就學習一下你們的‘京州文化中心’項目。”
“看看你們的‘創新審批’,到底是怎么做的。”
那“學習”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京州副市長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
省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幾乎是撞開了門。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沙書記!”
“劉星宇他到底想干什么?!”
沙瑞金正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泡著茶。
他抬眼看了李達康一下。
“達康同志,坐。”
李達康根本坐不住。
“他這是在搞政治報復!他聽了孫連城那個混蛋的瘋話,現在要把京州所有的功勞都給抹殺掉!”
“文化中心項目,是京州的臉面!是我的心血!”
沙瑞金將一杯泡好的茶,推到李達康面前。
“他跟我的報告里,一個字都沒提孫連城。”
李達康愣住了。
沙瑞金的聲音很平靜。
“他只提了兩個字。”
“程序。”
“他把文化中心所有的公開文件都調出來了,他跟我說,那份施工許可證的簽發日期,比消防設計審核的批復,早了三個月。”
李達康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僵硬。
沙瑞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達康。”
“你跟我說句實話。”
“消防驗收,到底有沒有問題?”
李達康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是特殊情況!為了趕工期,為了市里的榮譽!我李達康拍了胸脯,出了事我負責!”
沙瑞金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李達康感到一陣冰冷。
“你負責?”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俯視著他。
“一把火燒起來,你拿什么負責?”
“拿你的烏紗帽,去換幾十條、幾百條人命嗎?!”
李達康被這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沙瑞金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星宇這把刀,已經出鞘了。”
“他不是沖著你來的,他是沖著‘違規’去的。”
“回去吧。”
“主動配合檢查組,把問題說清楚。”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李達康看著沙瑞金,看著這位曾經并肩作戰的戰友。
他明白了。
他被放棄了。
……
第二天。
幾輛沒有任何標志的黑色轎車,無聲地駛入了京州市政府大院。
車門打開。
省住建廳廳長王海洋,帶著一群表情嚴肅的檢查組成員,走了下來。
等候在樓下的京州副市長,連忙堆起笑臉迎了上去。
“王廳長!歡迎歡迎!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匯報材料……”
王海洋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直接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蓋著省政府鮮紅印章的文件。
“不用匯報。”
他的聲音,像鐵一樣硬。
他把文件,遞到副市長的面前。
“我們是奉劉省長的命令,來辦案的。”
副市長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王海洋的目光,像刀子一樣。
“我們不看你們的總結,也不聽你們的解釋。”
“我們只要一樣東西。”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京州文化中心項目,從第一張申請報告開始,到最后一個簽字為止,所有的原始檔案。”
“一張紙,都不能少。”
“現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