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李達康坐在桌后。
他看著面前那份被黑色墨水染花的《實施方案》。
一動不動。
像一尊風干的雕塑。
“篤篤?!?/p>
祁同偉推門進來,臉上掛著小心翼翼的笑。
“李廳長,您找我?”
李達康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
他把那份染黑的文件,扔進了垃圾桶。
“剛才的清退行動,暫時中止。”
祁同偉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但他立刻壓了下去,換上一副關切的表情。
“是,我馬上通知下去。”
“是不是省委那邊……”
李達康打斷了他。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我剛得到線報?!?/p>
“光明分局、金山分局的內部食堂,賬目有問題?!?/p>
“涉嫌私設小金庫?!?/p>
祁同偉的心,咯噔一下。
李達康轉過身,盯著他。
“祁副廳長。”
“你立刻帶督察總隊的人去一趟?!?/p>
“突擊檢查,人贓并獲?!?/p>
“我給你半個小時?!?/p>
這道命令,來得毫無征兆。
祁同偉愣了一下,立刻立正。
“是!保證完成任務!”
他轉身,快步往外走。
在拉開門的瞬間,他的右手在口袋里,用拇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劃了一下。
動作,微乎其微。
李達康看著他的背影,什么也沒說。
他回到座位,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電話。
按下了免提鍵。
二十分鐘后。
電話響了。
是督察總隊長打來的。
“報告李廳長,我們已經到了光明分局……”
聲音里,透著一股為難。
“說。”
李達康只說了一個字。
“食堂的賬本……我們查了,很干凈,沒有任何問題?!?/p>
“金山分局呢?”
“也……也很干凈。”
李達康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抬起頭,看著門口。
祁同偉正好走進來,一臉“任務失敗”的沉痛。
“李廳長,是我工作沒做好,讓您失望了!”
“下面的人,太狡猾了……”
李達康看著他。
“不?!?/p>
“不是他們狡猾。”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祁同偉面前。
“是你效率很高?!?/p>
祁同偉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李廳長,您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p>
李達康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再看他一眼。
“你很好?!?/p>
“祁同偉,你真的很好?!?/p>
……
省委干部養老院。
一輛黑色的奧迪,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大門口。
李達康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往里闖。
警衛想攔。
被他一個眼神,逼退了。
后院,湖心亭旁。
陳巖石正拿著一把大剪刀,修剪著一盆君子蘭。
“陳老!”
李達康的聲音,像淬了冰。
陳巖石抬起頭,看到是他,臉立刻沉了下來。
“你還敢來這里?!”
他把剪刀重重往石桌上一拍。
“李達康!我問你!你是不是要把京州的天給捅破了才甘心!”
幾個正在下棋的老干部圍了過來。
大風廠的王文革,也從不遠處跑了過來。
“陳老,就是他!就是這個酷吏!”
“他不光要砸我們工人的飯碗,現在連警察的飯碗都要砸!”
另一個老干部指著李達康的鼻子。
“我侄子,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協警!就因為你一句話,昨天就被趕了出來!”
“二十年??!他這是在搞運動!在搞白色恐怖!”
李達康的拳頭,攥得死死的。
“陳老!”
“我清退的,是那些利用這身皮敲詐勒索,甚至有案底的人!”
“這是整頓隊伍!不是搞運動!”
“我不管!”
陳巖石一擺手,根本不聽。
“我只知道,你讓人心惶惶!”
“我只知道,我的老伙計,跑到我這里來哭了一上午!”
“你李達康,不近人情!你這是官僚主義!”
李達康氣得渾身發抖。
“程序!我這是按程序辦事!”
“什么狗屁程序!”
陳巖石指著大門的方向。
“我的程序就是,我們這里不歡迎你這樣的酷吏!”
“小張!把他給我請出去!”
一個年輕的護工,一臉為難地走了過來。
“李……李書記……”
李達康看著陳巖石那張寫滿“正義”的臉。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同仇敵愾的“人民群眾”。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p>
“好得很?!?/p>
他轉身,一步步往外走。
那挺直的腰桿,在夕陽下,顯得無比孤單。
……
夜,十一點。
省政府,省長辦公室。
燈還亮著。
李達康坐在沙發上,一口氣喝完了一整杯水。
他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祁同偉的通風報信,到被陳巖石趕出大門。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憤怒。
劉星宇一直安靜地聽著。
沒有插話,沒有安慰。
等李達康說完,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
劉星宇才開口。
他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給你打電話的不是沙書記。”
“而是趙立春?!?/p>
“你還會覺得,這么憋屈嗎?”
李達康猛地抬起頭。
整個人,像被一道閃電擊中。
他愣住了。
劉星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氣的,不是改革被叫停?!?/p>
“你氣的,是被一個你曾經敬重,甚至視為精神榜樣的老革命,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否定了一切?!?/p>
“他用他的功勞簿,綁架了省委書記?!?/p>
“用‘人民’的名義,踐踏了你引以為傲的程序?!?/p>
“這才是你真正憋屈的地方?!?/p>
劉星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李達康的心。
李達康的嘴唇,開始顫抖。
是啊。
如果是趙立春,他只會覺得憤怒,只會想著如何反擊。
可偏偏是陳巖石。
是那個他從心底里尊重的“陳老”。
劉星宇沒有再多說。
他拿起內線電話。
“小金,你進來一下?!?/p>
秘書推門而入。
“把近三年來,所有經由陳巖石同志反映,并由省委督辦的事件檔案,全部調出來?!?/p>
“重點標注處理結果與最初訴求的差異。”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報告?!?/p>
“是。”
秘書轉身出去。
劉星宇的面前,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藍色光幕,無聲彈出。
【數據篩選中……】
【比對完成,已生成五起“非程序干預導致執法偏差”典型案例報告?!?/p>
劉星宇看著光幕,點了點頭。
他從打印機里,取出一份還帶著溫度的文件。
裝進一個牛皮紙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