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檢察院,第三審訊室。
燈光白得刺眼。
歐陽菁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下午茶會。
她面前,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她沒碰。
“我不喝這個。”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對面,陸亦可面無表情。
“這是我們單位統一的待客茶。”
“待客?”
歐陽菁笑了,笑聲里滿是嘲諷。
“陸局長,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我不是客,更不是犯人?!?/p>
她抬起下巴,目光越過陸亦可,看向墻角的監控攝像頭。
“我是李達康的愛人。”
陸亦可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在審訊室里,你只有一個身份?!?/p>
“犯罪嫌疑人。”
“呵?!?/p>
歐陽菁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口渴了?!?/p>
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
“給我拿一瓶依云水,要冰的?!?/p>
陸亦可身后的年輕記錄員筆尖一頓。
審訊室里要喝依云水?
她以為這里是五星級酒店嗎?
陸亦可依舊平靜。
“這里只有白開水?!?/p>
“那就讓你們的人去買。”
歐陽菁理所當然地說。
“我不想再說第二遍?!?/p>
陸亦可看著她,看了足足五秒。
“歐陽菁同志?!?/p>
“請你認清現在的形勢?!?/p>
“這里不是你家,更不是銀行的貴賓室?!?/p>
“我勸你,最好配合我們的調查?!?/p>
“調查?”
歐陽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就憑你們?”
她伸出一根保養得宜的手指,指著陸亦可。
“你一個小小的反貪局長,誰給你的膽子動我?”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知道我先生是誰嗎?”
陸亦可終于有了反應。
她從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張銀行流水單。
推到歐陽菁面前。
“這是你賬戶上,一筆五百萬美元的境外匯款。”
“你能解釋一下它的來源嗎?”
歐陽菁掃了一眼那張單子。
臉色沒變。
“我不知道。”
“我先生的工資,都是組織上發的,我從來不過問?!?/p>
她把皮球踢得干干凈凈。
陸亦可又抽出一份文件。
“這是山水集團副總蔡成功在香港的賬戶記錄?!?/p>
“就在這筆錢到賬的前一天,他向這個賬戶轉入了五百萬美元?!?/p>
“巧合嗎?”
歐陽菁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她依舊鎮定。
“我不認識什么蔡成功?!?/p>
“商場上的事,我不懂?!?/p>
陸亦可站了起來。
她走到歐陽菁的面前,居高臨下。
“歐陽菁,你還要嘴硬到什么時候?”
“你以為李達康會來救你嗎?”
“別做夢了!”
“現在漢東的天,已經變了!”
“我要見李達康!”
歐陽菁突然拔高了聲音,情緒有些激動。
“讓他親自來跟我談!”
“你們沒有這個資格!”
她篤定,只要李達康來了,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這個世界上,沒人比她更了解那個男人。
他霸道,強勢,但內心深處,對她始終有一份虧欠。
只要她哭,只要她鬧,他最后一定會妥協。
陸亦可看著她,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憐憫。
“好。”
陸亦可說。
“我滿足你?!?/p>
她轉身,對身后的記錄員說:“去,把電話給李達康書記打過去?!?/p>
“就說,他愛人想見他最后一面。”
“你!”
歐陽菁氣得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
“吱呀”
審訊室沉重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步伐。
還有那張永遠緊繃著,寫滿不耐煩的臉。
李達康。
他真的來了。
歐陽菁所有的憤怒和不安,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煙消云散。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他會來!
她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勝利者的笑容。
她挑釁地看了一眼陸亦可,眼神里滿是“你看,我說什么來著”的得意。
她站起來,想朝李達康走過去。
“達康……”
她剛開口。
李達康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陸亦可身上。
“陸局長。”
他的聲音,冷得像鐵。
“程序都走完了嗎?”
陸亦可點頭。
“報告李書記,所有證據已經核實,口供也已確認?!?/p>
“可以執行逮捕了?!?/p>
“好?!?/p>
李達康應了一聲。
他從秘書手里接過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拉開拉鏈。
歐陽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為,他會拿出一份保釋文件,或者是一紙命令,讓這些不長眼的東西滾蛋。
然而。
李達康從公文包里拿出的,是一張白色的紙。
紙的最上方,印著兩個鮮紅的大字。
逮捕令。
歐陽菁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她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自已那熟悉的名字。
又看了看李達康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大腦一片空白。
李達康沒有理會她的錯愕。
他把那張逮捕令,放在桌上。
自已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鋼筆。
擰開筆帽。
“不……”
歐陽菁終于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尖叫。
“李達康!你干什么!”
她沖過去,想搶那張紙。
兩名女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她死死按住。
“放開我!”
“李達康!你瘋了!”
“你要親手抓我?!”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著,頭發散亂,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優雅。
李達康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走進這間屋子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溫度。
只有一片平靜。
“歐陽菁?!?/p>
他開口道。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八十五條規定?!?/p>
“作為你的配偶,在你的案件偵查階段,我必須全程回避?!?/p>
歐陽菁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法律條文。
李達康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是?!?/p>
“根據相關規定?!?/p>
“我,作為京州市市委書記,兼任省公安廳廳長?!?/p>
“對京州市范圍內的重大刑事案件逮捕令,負有簽批責任?!?/p>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掃過。
“換句話說。”
“我回避,是因為你是我老婆?!?/p>
“我簽字,是因為我是京州市委書記?!?/p>
“程序,必須走完。”
說完。
他低下頭。
筆尖落在紙上。
沙沙作響。
那三個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李達康。
簽完字。
他把逮捕令推給陸亦可。
“執行吧。”
然后,他收起鋼筆,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從始至終,沒有再看歐陽菁一眼。
“李達康!”
“你不是人!”
“你會后悔的?。 ?/p>
身后傳來歐陽菁絕望的哭喊和咒罵。
李達康的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他走出審訊室,走過長長的走廊。
一直走到檢察院大樓外的停車場。
秘書拉開車門。
“書記……”
“你先回去。”
李達康打斷了他。
秘書愣了一下,但還是服從了命令,轉身離開。
李達康一個人,坐進了黑色的奧迪后座。
他沒有讓司機開車。
車里沒有開燈。
一片昏暗。
他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車窗外,是檢察院那棟亮著燈的大樓。
車窗內,是他一個人的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十分鐘。
也許是更久。
他緩緩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打開短信界面,找到一個沒有存名字,卻爛熟于心的號碼。
編輯。
發送。
短信的內容很簡單。
只有兩個字。
“辦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