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法犯法?”
劉星宇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響。
孫明站著。
身體卻軟成了一灘爛泥。
他的嘴唇在抖。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高育良的臉色一變。
他端起茶杯,想要喝口水,掩飾一下。
“星宇同志,我們是在討論……”
劉星宇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然釘在孫明身上。
“《環境保護法》,第四十二條。”
“因污染環境和破壞生態造成損害的,應當依法承擔侵權責任。”
“你考慮了嗎?”
孫明額頭的汗珠,滾了下來。
“還有,《水污染防治法》,第八十三條。”
“造成水污染事故的,除依法承擔賠償責任外,由生態環境主管部門處以罰款。”
“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可以處上一年度從本單位取得的收入百分之五十以下的罰款。”
“這條,你考慮了嗎?”
孫明的西裝,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想坐下。
腿卻不聽使喚。
劉星宇往前走了一步。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侵權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
“第六條。”
“被侵權人根據侵權責任法第六十五條規定請求賠償的,應當承擔損害是由排污行為造成的初步舉證責任。”
“第七條。”
“排污者否認其排污行為與損害之間存在因果關系的,應當就其行為與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承擔舉證責任。”
“這兩條,你的判決書里,寫進去了嗎?”
整個會議室。
只能聽到劉星宇的聲音,和孫明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高育良那張溫文爾雅的臉,開始僵硬。
他帶來的那幫“法學專家”,一個個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劉星宇。
李達康坐在椅子上。
他沒說話。
但他狠狠地攥緊了拳頭。
太他媽的解氣了!
劉星宇還在繼續。
“最高人民檢察院,指導性案例第75號。”
“關于‘天河市綠源化工有限公司污染公共水源案’。”
“檢察機關以危害公共安全罪提起公訴。”
“法院最終判處企業法人代表有期徒刑十五年。”
“孫庭長。”
劉星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這個案例,你學習過嗎?”
孫明的身體晃了晃。
他扶住了桌子。
“我……”
“沒學習過?”
劉星宇打斷他。
“那我再提醒你一個。”
“指導性案例第92號。”
“‘清水縣宏發紙業惡意排污案’。”
“當地法院判決,永久吊銷其生產許可證。”
“并責令其承擔流域生態修復費用,一點八億元。”
“這個案子,你知道嗎?”
孫明不說話了。
他只是發抖。
像寒風中的殘葉般顫抖。
劉星宇終于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慢慢移動。
落在了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鄭凱的臉上。
鄭凱的身體驟然繃緊。
“鄭院長。”
劉星宇開口。
鄭凱幾乎是彈了起來。
“到!”
“你是省高院的院長。”
“全省法官的業務培訓,歸你管。”
劉星宇的聲音不重。
卻讓鄭凱感覺像有座山壓了下來。
“我就想問問。”
“貴院的法官培訓。”
“是不是只教他們怎么寫法學論文?”
“只教他們怎么引用康德和黑格爾?”
鄭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省長,我們……”
“不教他們,怎么去讀懂中國的法律嗎?”
劉星宇的質問,像一記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鄭凱的臉上。
也抽在了高育良的臉上。
“還是說。”
“在你們看來,法理,比法律還大?”
鄭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么?
說不是?
那孫明這個樣子怎么解釋?
說是?
他這個高院院長的位子,明天就得挪窩!
整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劉星宇這石破天驚的“地圖炮”給打懵了。
這已經不是在針對孫明。
這是在掀整個漢東政法系統的桌子!
高育良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劉星宇卻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回到了孫明身上。
那個已經快要昏厥的男人。
“孫庭長。”
“你剛才在庭上,還引用了一個判例。”
“我記得,是三十年前,最高法的一個關于行政比例原則的判例。”
孫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霍然抬頭。
“對!那個判例……”
“判例很經典。”
劉星宇點了點頭。
“是所有法學院講行政法時,都繞不過去的案例。”
“用它來論證你的學術水平,確實很有說服力。”
高育良的臉上,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
只要還在法律的框架內辯論,他就沒輸。
然而。
劉星宇的下一句話。
將他打入了萬丈深淵。
“但是。”
“孫庭長。”
“你知不知道。”
劉星宇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引用的那個版本,是三十年前的初版。”
“在十年前。”
“這個判例,已經被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第48號指導性案例。”
“徹底推翻了。”
“轟!”
孫明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
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面如死灰。
劉星宇看著他。
“新判例的核心觀點,只有一句話。”
“當公共利益,尤其是涉及環境、安全等不可逆的公共利益,受到嚴重且持續的威脅時。”
“行政機關的緊急避險權力,優先于企業的所謂‘信賴保護’。”
“簡單說。”
“為了保護老百姓的命。”
“可以直接讓你死。”
“孫庭長。”
“你不知道嗎?”
會議室里。
死一般的寂靜。
李達康張大了嘴巴,看著劉星宇,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沙瑞金端著茶杯。
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那個孤身一人,卻壓制了全場的年輕人。
他知道。
漢東的天,真的要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聚到了高育良的身上。
他的臉。
先是從僵硬的紅,變成了煞白。
又從煞白,變成了鐵青。
他放在桌上的那摞書。
那本燙金封面的《憲法》。
那厚厚一疊的法學論文和指導案例。
此刻,像一個巨大的笑話。
他放在桌上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把那一摞“武器”,震得“嘩嘩”作響。
全場,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