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紅色的電話,被劉星宇輕輕放回原位。
沙瑞金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沙瑞金看著劉星宇,許久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里轉(zhuǎn)動。
“星宇同志?!?/p>
他終于開了口。
“你剛才那個電話,不是在商量?!?/p>
“你是在向京城……宣戰(zhàn)。”
劉星宇拉開椅子,重新坐下。
“沙書記,我只是在按規(guī)定,申請一次干部任職資格的合規(guī)性審查。”
“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p>
沙瑞金突然笑了起來。
他把手里的煙扔回煙盒,整個人靠在沙發(fā)上,笑聲越來越大。
“好一個‘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
“星宇同志,你這把刀,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他收住笑,身體前傾。
“你放心,我支持你?!?/p>
“漢東的天,既然已經(jīng)破了個洞,那就干脆把它捅得再大一點!”
“不過……”
沙瑞金的話鋒變了。
“鐘小艾這個人,我了解一點。睚眥必報。”
“你這么一弄,她絕對會來漢東。”
“而且,會用一種你意想不到的方式?!?/p>
劉星宇端起桌上的茶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p>
話音剛落。
他口袋里的工作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秘書小金發(fā)來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省長,省政府招待所緊急來電。”
劉星宇站起身。
“沙書記,看來,水已經(jīng)來了?!?/p>
……
省長辦公室。
小金站在辦公桌前,臉色有些發(fā)白。
“省長,招待所的王經(jīng)理剛剛打電話過來,都快哭了。”
“說吧?!眲⑿怯罱忾_西裝的第一顆紐扣。
“一個小時前,有位從京城來的女干部,直接去了招待所?!?/p>
小金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她出示了中紀委的工作證,說要入住?!?/p>
“王經(jīng)理本來想按照流程,請示辦公廳安排?!?/p>
“但她直接要求住一號樓,王經(jīng)理說一號樓是為省級領(lǐng)導準備的,不合規(guī)矩……”
“然后呢?”
“然后,她就把工作證拍在了前臺上。”
小金咽了口唾沫。
“王經(jīng)理不敢攔,就讓她住進去了?!?/p>
“現(xiàn)在,她一會嫌床單不夠柔軟,一會嫌茶葉不是今年的新茶,正在樓里發(fā)脾氣?!?/p>
“這位女干部,叫什么?”劉星宇問。
小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鐘小艾。”
幾乎在小金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劉星宇的腦中,一塊淡藍色的面板清晰浮現(xiàn)。
【系統(tǒng)提示:檢測到重大違規(guī)行為。】
【違規(guī)單位:漢東省政府招待所?!?/p>
【違規(guī)詳情:為未達到接待標準的公職人員(鐘小艾,中紀委副主任,正廳級),提供超標準接待(省級領(lǐng)導規(guī)格的一號樓),嚴重違反《黨政機關(guān)國內(nèi)公務接待管理規(guī)定》第十條、第十七條。】
【行為定性:嚴重違規(guī)。】
【懲罰建議:一,立刻糾正違規(guī)接待行為,將接待對象鐘小艾轉(zhuǎn)移至符合其職級標準的普通商務套間。二,對負有直接責任的招待所經(jīng)理王某,啟動問責程序,建議給予記過處分?!?/p>
劉星宇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抬起頭,看著小金。
“通知省政府后勤處,讓陳處長現(xiàn)在到我這里來。”
“是。”
小金轉(zhuǎn)身就要走。
“等等?!?/p>
劉星宇叫住他。
“再去檔案室,把《黨政機關(guān)國內(nèi)公務接待管理規(guī)定》的原件拿來?!?/p>
小金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回答。
“明白。”
五分鐘后。
后勤處陳處長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省長,您找我?”
劉星宇指了指桌上的那本小冊子。
“陳處長,這份規(guī)定,你熟悉嗎?”
陳處長看了一眼,連忙點頭。
“熟悉,熟悉!這是我們后勤接待工作的根本大法!”
“好。”
劉星宇站起身。
“現(xiàn)在,招待所一號樓,住進去一個不該住進去的人?!?/p>
“你,還有小金,現(xiàn)在就過去?!?/p>
他看著陳處長。
“把人,給我從一號樓里‘請’出來。”
陳處長的腿肚子哆嗦了一下。
“省……省長,這……我聽說來的是京城的領(lǐng)導……”
劉星宇沒有理他,轉(zhuǎn)頭看向小金。
“小金,到了現(xiàn)場,你什么都不用說?!?/p>
“先把這份規(guī)定的相關(guān)條款,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念一遍?!?/p>
“然后,告訴她,她應該住哪個房間?!?/p>
小金的腰桿挺得筆直。
“是,省長!”
“如果她不配合呢?”陳處長小聲問。
劉星宇走到他面前,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lǐng)帶。
“那就幫她搬?!?/p>
……
省政府招待所,一號樓大廳。
鐘小艾正坐在沙發(fā)上,面前站著一臉冷汗的王經(jīng)理。
“我再說一遍,把你們這的雀舌換成龍井?!?/p>
“還有,這個沙發(fā)的靠墊太硬,去給我換個軟的?!?/p>
“一個小時了,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漢東省的效率就是這樣的嗎?”
王經(jīng)理哈著腰,不停地擦汗。
“鐘主任,您息怒,我馬上就去辦,馬上……”
就在這時。
大門被推開。
秘書小金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后勤處陳處長,還有兩名穿著制服的招待所保安。
一行人,徑直朝著鐘小艾走來。
王經(jīng)理看見小金,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去。
“小秘書,您怎么來了?”
小金看都沒看他,目光直接落在鐘小艾身上。
“請問,是中紀委的鐘小艾同志嗎?”
鐘小艾抬起頭,打量著小金。
“是我,你是?”
“省長辦公室,小金?!?/p>
鐘小艾的姿態(tài)放松下來,身體向后靠在沙發(fā)上。
“哦?劉省長讓你來的?”
“看來他總算知道該怎么做事了?!?/p>
“讓他本人過來見我?!?/p>
小金沒有回答她的話。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那本小冊子,翻開。
“奉省長命令,前來糾正一起正在發(fā)生的公務接待違規(guī)事件。”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鐘小艾臉上的愜意,凝固了。
小金開始念。
“根據(jù)《黨政機關(guān)國內(nèi)公務接待管理規(guī)定》,第十條:‘接待對象應當按照規(guī)定標準自行用餐。確因工作需要,接待單位可以安排工作餐一次,并嚴格控制陪餐人數(shù)?!?/p>
“第十七條:‘住宿用房以標準間為主,接待省部級干部可以安排普通套間?!?/p>
他合上冊子,看著鐘小艾。
“鐘小艾同志,您的級別是正廳級,按照規(guī)定,您在漢東的接待標準為普通商務間。”
“您目前所在的一號樓,為副省級及以上領(lǐng)導干部接待用房,屬于嚴重超標。”
鐘小艾的身體坐直了。
“你在教我做事?”
小金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宣讀規(guī)定?!?/p>
他轉(zhuǎn)向身后的陳處長。
“陳處長,按照規(guī)定,鐘小艾同志應該入住哪個房間?”
陳處長拿出對講機,手都在抖。
“總臺,總臺,給鐘主任安排的……808商務間,準備好了嗎?”
對講機里傳來聲音:“準備好了?!?/p>
小金對著鐘小艾,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鐘小艾同志,請您立刻搬離一號樓,入住808商務間?!?/p>
鐘小艾笑了。
不是笑出聲,而是臉上的肌肉扯動了一下。
“如果我不呢?”
小金轉(zhuǎn)向那兩名保安。
“幫鐘同志,把行李搬到808房間?!?/p>
“你們敢!”
鐘小艾猛地站了起來。
兩名保安在原地沒動,看向陳處長,陳處長又看向小金。
小金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是剛剛收到的一條短信。
他把手機屏幕轉(zhuǎn)向眾人。
“這是劉省長的命令:妨礙糾正違規(guī)者,按妨礙公務處理?!?/p>
保安的身體一震,不再猶豫,轉(zhuǎn)身就朝樓上的臥室走去。
“站住!”
鐘小艾徹底被激怒了。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飛快地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劉星宇!”
她的聲音尖利,在大廳里回響。
“你什么意思?派你的狗來羞辱我?”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這就是漢東的政治規(guī)矩?”
電話那頭,很安靜。
過了幾秒鐘。
劉星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平淡,沒有任何起伏。
通過手機的免提,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在漢東,只有職務,沒有特權(quán)?!?/p>
聲音停頓了一下。
“不住就滾?!?/p>
“嘟”
電話被直接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