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漢東省政府,省長辦公會會議室。
燈火通明。
自然資源廳廳長、環保廳廳長、水利廳廳長,三個人并排坐著。
他們是半夜被小金的電話從被窩里叫起來的。
到現在,腦子都還是懵的。
主位上,劉星宇坐著,一言不發。
他只是在看一份文件,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敲著。
每一下,都敲在三個廳長的心坎上。
壓抑。
整個會議室的氣壓低得嚇人。
陸亦可穿著一身檢察制服,站在投影幕布前。
她按下了遙控器。
幕布亮起。
第一張圖,是鏡月湖風景區的衛星地圖。
上面,一大片紅色的區域,被清晰地標注了出來。
“鏡月湖,國家一級水源保護區。”
陸亦可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該區域內,共建有獨棟別墅三十二棟,總占地面積三百零七畝。”
“經查,所有建筑均未取得《國有土地使用證》、《建設用地規劃許可證》、《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
“結論:特大違章建筑群。”
三個廳長互相看了一眼,額頭上開始冒汗。
這地方,他們知道。
但沒人敢碰。
陸亦可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一張張別墅內部奢華的照片閃過。
私人泳池、高爾夫球場、停機坪……
“該建筑群自建成以來,長達十五年,未繳納任何土地出讓金及相關稅費。”
“同時,其排污系統嚴重不達標,對鏡月湖水源造成了持續性的污染。”
報告念完了。
會議室里,死一樣地安靜。
劉星宇終于抬起了頭。
他把手里的文件,推到了會議桌中央。
是一份早已打印好的紅頭文件。
標題寫著:《關于限期拆除鏡月湖違章建筑群的行政命令》。
“簽字吧。”
劉星宇看著那三位廳長。
三個人身體都僵住了。
拆鏡月湖?
那里面住的都是誰,省長不知道嗎?
那都是從省里、甚至從京城退下來的老領導!
這捅的不是馬蜂窩,這是要捅破天!
“怎么?”
劉星宇問。
“筆,不夠用嗎?”
環保廳廳長拿起筆,手抖得像篩糠。
簽了,得罪滿天神佛。
不簽,現在就得罪眼前這個閻王。
他閉上眼,心一橫,劃下了自已的名字。
有一個帶頭,剩下的兩人也哆哆嗦嗦地簽了字。
劉星宇拿過文件,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
“唰唰唰。”
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已的名字。
然后,拿起桌上的省政府鋼印,用力蓋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像法官落下的法槌。
“即刻生效。”
劉星宇把文件遞給小金。
“發下去,讓李達康同志帶隊去執行。”
……
鏡月湖,八號別墅。
侯亮平端著一杯八二年的拉菲,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感覺自已活過來了。
鐘小艾穿著真絲睡袍,從后面抱住他。
“我就說吧,他們不敢。”
她臉上是勝利者的得意。
“趙東來算什么東西?劉星宇又算什么東西?”
“在漢東,有他們進不來的門,有他們惹不起的人。”
侯亮平喝了一口紅酒。
酒液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最后一絲不安。
沒錯。
這里是漢東的“禁區”。
劉星宇的規矩,在這里就是個笑話。
他安全了。
……
一小時后。
鏡月湖療養院大門口。
十幾輛市政執法和公安的聯勤車輛,停在了門口。
李達康坐在頭車的后座。
他手里捏著那份蓋著四個大紅印章的行政命令。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濕了。
他不是怕。
他是覺得這事太瘋狂了。
劉星宇這是要拿炸藥,去炸漢東官場的祖墳啊!
可命令就是命令。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昨天那幾個持槍的警衛又站了出來,攔住了去路。
“私人領地,禁止……”
“滾開!”
李達康一聲暴喝。
他沒有掏證件,而是直接把那份紅頭文件,甩在了領頭那個警衛的臉上。
“漢東省人民政府行政令!”
“奉命,對違章建筑進行拆除前公示!”
那個警衛被砸懵了。
他撿起文件,看著上面那幾個鮮紅的刺眼的印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達康沒有再理他。
他轉身,從車上拎下來一個紅色的油漆桶,和一個滾筒刷。
走到療養院那如同白玉般光潔的圍墻前。
蘸滿油漆。
抬手。
一個巨大、猙獰的紅色“拆”字,出現在墻上。
油漆順著墻壁流下來,像血。
做完這一切,他又從下屬手里拿過一張巨大的公告。
用膠水,“啪”的一聲,狠狠拍在了“拆”字的旁邊。
《關于限期三日內搬離鏡月湖違章建筑的公告》。
落款:漢東省人民政府。
時間,精確到秒。
……
整個鏡月湖,炸了。
那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權貴家屬們,看著墻上那個血紅的“拆”字,和那張白紙黑字的公告,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是荒謬。
和被螻蟻挑釁的憤怒。
“瘋了!那個姓劉的絕對是瘋了!”
一個穿著晨練服的老者,氣得把手里的太極劍都扔了。
“他以為他是誰?秦始皇嗎?”
“反了,反了!馬上給省紀委打電話,我要實名舉報他濫用職權!”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了出去。
但沒有一個是打給劉星宇求情的。
全都是打給自已的下屬、門生。
“喂?小王嗎?省政府門口有個姓劉的瘋子,你去處理一下。”
“對,讓他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是危機。
這只是一場需要被清理掉的、令人不快的鬧劇。
八號別墅里。
鐘小艾也看到了那張公告。
她先是一愣,隨即捂著肚子笑了起來。
“拆?哈哈哈哈……他要拆這里?”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像是聽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
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京城的號碼。
電話接通,她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又撒嬌的語氣。
“喂?三叔……我在漢東被人欺負了嘛……”
“有個不懂事的小省長,要把您的療養院給拆了……”
“嗯,對,他還在墻上寫字,好難看的……”
“您快管管他呀,不然人家都沒地方住了呢……”
……
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正在批閱一份關于全省農業發展的報告。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突然。
角落里的傳真機,發出“滴滴”的幾聲輕響,自已啟動了。
機器開始運轉。
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后。
一張A4紙,緩緩地從出紙口被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