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一品”售樓處。
金箔貼的墻壁,此刻像裹尸布。
“退錢!”
“王總!你還我血汗錢!”
一個穿著貂皮的女人,撲倒在沙盤模型上,把“中央樓王”的模型撞得粉碎。
“我兩千萬的房子!現在一千五百萬都賣不掉!你不是說穩賺不賠嗎!”
老板王總,就是昨天在電話里讓張偉別上天臺的那個。
他現在自已就站在天臺邊上。
幾十個業主把他堵在墻角。
唾沫星子和絕望的哭喊,幾乎要把他淹沒。
“王總!你得給我們個說法!”
“對!我們不找政府!我們就找你!你把房子原價收回去!”
王總的襯衫被扯爛了,頭發亂得像雞窩。
他被一個胖子抓住衣領,臉憋得通紅。
他突然笑了。
笑聲嘶啞,像破風箱。
“找我?”
他一把推開那個胖子。
“你們找我有什么用?”
“我他媽比你們賠得還慘!”
他指著自已的鼻子。
“我手里還壓著三百套!銀行明天就來封門!我拿什么退給你們?”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站出來。
“王總,話不能這么說。當初是你請我們吃飯,是你拍著胸脯保證,京州的學區房永遠是硬通貨。”
“是!”王總紅著眼,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是這么說了!可我算得到市場,我算得到人心,我算得到他劉星宇是個瘋子嗎?!”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紅木茶幾。
“嘩啦!”
上好的紫砂茶具碎了一地。
“他一句話,就讓京州的天變了!”
“你們的錢是錢,我的錢就不是錢了?”
“你們在這堵我,有種去省政府門口堵!”
“去找那個斷我們財路的活閻王!”
“去找劉星宇啊!”
他聲嘶力竭地吼著。
售樓處里,哭聲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啊。
冤有頭,債有主。
……
半小時后。
省政府大門口。
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上百號人,拉著白色的橫幅。
“無良政府!還我血汗錢!”
“政策朝令夕改!百姓傾家蕩產!”
帶頭的,正是剛才那個胖子,孫老板。
他買了八套“翰林一品”,一夜之間,資產縮水三千萬。
他跪在最前面,哭得最大聲。
“沒天理了啊!”
“我們響應國家號召投資房產,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
“劉省長!你出來!你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旁邊,幾家網絡媒體的記者,正開著直播。
鏡頭對準了那些哭天搶地的“受害者”。
直播間里,不明真相的網友開始被帶節奏。
“太慘了吧,這得賠多少錢啊。”
“政府也不能這樣搞一刀切啊。”
“心疼這些業主。”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甚至爬上了門口的石獅子。
“劉星宇!你再不出來!我今天就死在這!”
他解開自已的愛馬仕皮帶,作勢要上吊。
場面一度失控。
保安們圍成一圈,不敢上前。
省政府大樓,省長辦公室的窗簾,紋絲不動。
終于。
大門側面的小門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戴著眼鏡的年輕干部走了出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擴音喇叭。
所有人都在看他。
記者們把鏡頭推了過去。
孫老板一看來了個小角色,火氣更大了。
“你誰啊?讓劉星宇出來見我們!”
年輕干部沒理他。
他打開擴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各位來訪群眾,你們好。”
“我是省信訪接待辦公室的,我姓周。”
“關于各位反映的因學區房價格波動導致的資產損失問題,劉省長委托我,向各位轉達一句話。”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那個要上吊的男人,也停下了動作。
攝像機死死地對準了小周的嘴。
小周扶了扶眼鏡,用一種毫無感情波動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念道:
“房、住、不、炒。”
“愿、賭、服、輸。”
八個字。
通過擴音喇叭,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里。
也傳到了每一個直播間里。
現場沒人說話。
那個爬在石獅子上的男人,手里的皮帶,“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跪在地上的孫老板,張著嘴,臉上的淚痕還沒干。
直播間的彈幕,停滯了一秒。
然后,瘋了。
“臥槽!牛逼!”
“哈哈哈哈哈哈愿賭服輸!這話太解氣了!”
“炒房的也配叫受害者?活該!”
“劉省長霸氣!粉了粉了!”
輿論立刻反轉。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炒房客,此刻在鏡頭下,像一群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小周說完,關掉喇叭,對著眾人點了點頭。
轉身,回去了。
門,在他身后關上。
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孫老板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完了。
……
鐘健的公司。
“鐘總,建設銀行的貸款,今天下午四點是最后期限。”
“鐘總,光大銀行的王行長說,您再不接電話,他們就要啟動資產清算了。”
“鐘總……”
秘書的聲音,像催命的符咒。
鐘健坐在老板椅上,一動不動。
他的面前,擺著一排手機。
沒有一個敢接。
他完了。
為了囤積那二十套學區房,他抵押了公司,抵押了別墅,甚至用了高杠桿的過橋資金。
現在,全砸手里了。
資金鏈,斷得徹徹底底。
他抓起桌上唯一一部私人手機。
顫抖著,撥通了那個他曾經最不屑于求助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
“喂。”
電話那頭,傳來鐘小艾的聲音。
很輕,很飄,像一片羽毛。
“姐!”
鐘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救我!我的公司要完了!”
“你幫我跟趙行長說句話,讓他再寬限我一個月!就一個月!”
“只要房價能回來一點……”
“回不來了。”
鐘小艾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里,沒有安慰,沒有焦急,只有一種讓人心寒的平靜。
“鐘健,你沒聽懂嗎?”
“什么?”鐘健沒反應過來。
“我說,一切都結束了。”
鐘小艾的聲音,像是在念一篇悼詞。
“不是房價回不來了。”
“是我們……回不來了。”
“那個用錢和關系就能擺平一切的時代,在漢東,被他親手埋葬了。”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
鐘健舉著手機,呆坐在那里。
窗外,夕陽的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一條趴在地上的狗。
……
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剛洗完手。
一張巨大的宣紙鋪在紅木書桌上。
他手持一支狼毫,懸腕,凝神。
筆尖落下。
墨跡在紙上暈開。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氣象萬千。
宗師級的書法技能,讓他對力道的控制妙到巔毫。
寫的,是杜甫的詩。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秘書小金敲門進來。
他把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角,不敢打擾。
劉星宇寫完最后一個字,收筆。
他拿起那份文件。
是京州市人才引進中心剛剛提交的緊急報告。
《關于近期高層次人才落戶申請激增的情況說明》。
報告顯示:
自教育新政實施一周以來,京州市共收到博士及以上學歷人才落戶申請3217份。
碩士學歷人才落戶申請11058份。
同比增長率,分別是480%和550%。
報告的最后,附上了一段對申請人的抽樣采訪。
一個從滬城來的芯片工程師說:“我年薪百萬,但在滬城買不起一千五百萬的學區房。京州給了我孩子一個公平的機會,所以我來了。”
劉星宇放下報告。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舊的哀嚎,正在被新的希望淹沒。
“小金。”
“省長。”
“通知發改委,把那幾個破產的房地產公司留下的地塊,全部收回。”
“用來建人才公寓。”
“是。”小金應道。
劉星宇看著窗外。
“舊的血,不放干凈。”
“新的血,怎么流的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