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一邊思考這群腦補怪最近又在搞什么名堂，一邊繼續(xù)走著。
繞過兩座新搭建的營帳，遠遠便看見一道淡綠色的身影。
素雪正蹲在一個臨時搭建的苗圃邊，動作輕柔地修剪一株草藥的枯葉。
周圍簇擁著七八個小妖，皆是花草化形，有的捧著水壺，有的抱著花鋤，安安靜靜地圍在素雪身邊。
陳舟走近。
素雪心有所感，轉(zhuǎn)過頭，與陳舟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大人？”
素雪連忙起身，膝上的幾片草葉滑落在地。
她顧不上拍打，匆匆行禮。
“您……您這么快就回來了？”
陳舟頷首，目光掃過苗圃。
短短數(shù)日，一個臨時開辟的藥田已初具規(guī)模。
龍血草，七星花，續(xù)骨藤……皆是耐旱易活的品種，長勢喜人。
素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這些孩子都是南域毒焰山的花草化形，從前便跟著我學(xué)些藥理。”
“此番來州府，想著西域那邊……可能需要些綠植，我就提前準(zhǔn)備了。”
“大人，我們這就動身前往西域了吧？”
她說著，聲音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請您稍等，我這就收拾……”
“不急。”
陳舟看著她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工具，又扭頭清點隨行小妖的數(shù)量，隨口問道。
“殍呢？”
“之前不是興高采烈地也想去，現(xiàn)在怎么不見她人影？”
素雪的動作僵了一瞬。
她低著頭，把銀剪插進皮套，又把皮套塞進腰間的布袋。
“……殍姑娘被丑婆叫回去了。”
她沒有抬頭。
陳舟笑了笑，“素雪，你不適合說謊。”
素雪的臉騰地紅了。
她抿著唇，半晌才囁嚅道。
“大人……您怎么……”
“耳朵。”
陳舟指了指她頭頂一對長耳。
“你一說謊，耳朵尖就抖。”
素雪下意識抬手捂住兔耳。
茸茸的耳尖果然還在微微發(fā)顫，像受驚的草葉。
她放下手，垂下頭，開始擺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殍姑娘……確實被丑婆叫回去了。”
陳舟眉目一揚：“怎么，全都有事瞞著本尊？”
“是不是因為殍腦子直，藏不住話，所以丑婆把她先帶走了，怕她說漏嘴？”
素雪絞著手指，不敢抬眼。
良久，陳舟擺了擺手。
“罷了，不想說就算了。”
“忙，都忙，忙點好。”
素雪驚愕抬頭。
“走吧。”
陳舟轉(zhuǎn)身：“本尊就當(dāng)什么都不知道，我們也該動身去西域了。”
素雪這才回神，隨即重重頷首。
“是！”
她趕緊整理了一番儀態(tài)，然后對那群圍在苗圃邊，正豎著耳朵偷聽的小妖們揚聲吩咐。
“收拾行裝，隨大人去西域！”
小妖們齊聲應(yīng)喏。
一群人浩浩蕩蕩，向西域掠去。
西域比東域遠得多。
但以陳舟如今的境界，不過大半個時辰，黃沙便已映入眼簾。
天是渾濁的土黃，地是無垠的金色沙海。
風(fēng)從遠方吹來，卷起細碎的沙礫，繚繞在黃泉渡前的一道身影身旁。
拓跋峰已經(jīng)卸下了背上的石棺，帶著整整齊齊一列英靈大軍在門口守望。
眾魂皆是身披甲胄，手持兵刃，一言不發(fā)，沉默如雕塑。
陳舟落地時，拓跋峰已單膝跪了下去。
“罪徒拓跋峰，恭迎神尊大人。”
他身后的英靈們亦齊齊跪倒。
陳舟目光掃過一眾魂魄，視線最終停留在隊伍末尾的一個小小身影上。
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身形比其他英靈都要淡薄許多，仿佛風(fēng)一吹就會散去。
她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不合身的大號甲胄，手里沒有拿兵器，也跟著眾人跪在地上，眼里滿是茫然。
“那是你的女兒嗎？”
陳舟讓拓跋峰起身。
拓跋峰順著陳舟的視線望去，神色倏地柔和下來。
“是，是小云。”
“她今年七歲了。”
說著，拓跋峰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云抱進懷里。
動作輕得像捧著一捧沙。
小云安靜地靠在他胸口，羊角辮蹭著他的下巴。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只是那樣安靜地，依偎著。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沒有光，沒有神采，沒有屬于活人的任何情緒。
守墓人的宿命，便是死后成為英靈，繼續(xù)鎮(zhèn)守神墓。
不記得生前事，不記得爹爹，也不記得自已曾那樣努力地想要保護誰。
拓跋峰卻似乎并不在意。
他抱著她，步伐沉穩(wěn)，一步一步走在最前面。
黃沙沒過腳踝，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拓跋峰掏出一枚沙棗，放進小云手里，小云乖巧地接過，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沙棗藏進了袖口。
拓跋峰嘆了一聲，忽然開口。
“小云生前最愛吃沙棗。”
“西域沒什么好吃的，沙棗算是最甜的。”
“每年秋天，我都會去沙丘背陰處找。”
“運氣好的時候，能找到一小捧。”
“她舍不得一次吃完，總是藏起來。”
“藏在枕頭底下，藏在衣柜角落，藏在……”
“藏在神墓門口的石縫里。”
“她說，那是留給神骸大人的貢品。”
拓跋峰笑著，“小云生前就這樣，結(jié)果現(xiàn)在沒了記憶，卻還留著這個習(xí)慣。”
陳舟沒有說話。
素雪跟在后頭，抿緊了唇。
小云安靜地伏在父親懷里，空洞的眼眶望著虛空。
她聽不懂這些。
也記不起這些。
但她的手指，輕輕地，攥住了拓跋峰的衣角。
神墓近了。
黃沙之中，神墓的石門敞開著，門上鐫刻著的封印紋路，有些已模糊不清，有些被新的血痕覆蓋。
而在石門之后，一道干癟的身影正縮在陰影里。
探出半個頭。
小心翼翼地看著外面。
那是一個瘦到皮包骨的尸骸。
皮膚緊貼著骨骼，眼眶是兩個黑漆漆的血洞，嘴巴被粗糙的黑線死死縫住，線頭有的已經(jīng)崩裂了，干裂的嘴唇碎成肉沫。
她縮在墓門之后，只敢露出半邊臉。
她似乎是在等誰。
當(dāng)看到拓跋峰帶著大隊人馬出現(xiàn)時，她明顯瑟縮了一下，想要縮回墓里。
可當(dāng)她的視線觸及到跟在陳舟身后的素雪，以及素雪身后的一群草木精怪時，干尸整個人仿佛一下子亮了起來。
即便沒有眼睛，陳舟也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fā)出的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