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灼衣簡單翻了翻御案上那摞摞整齊的奏章,朱批墨跡猶新。
她沒有再翻閱更多,僅是略略一瞥內容提要,便知多為日常政務與地方呈報。
雖有涉軍需、錢糧、人事之處,但也皆在常規章程與月儀被賦予的處置權限之內,并無需要帝王即刻乾綱獨斷的緊急要務。
“這些…是你處理的?”武灼衣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月儀。
“是,陛下。臣見陛下睡得沉,便先斗膽將能處理的日常政務梳理了一遍。”
月儀垂首應答。
武灼衣又仔細看了看幾份批閱過的文書,條理清晰,意見中肯。
“做的不錯。”
她給出了簡潔的評價,將奏章放回原處,揉了揉還有些發懵的太陽穴,問她
“朕這一覺…睡了一天,可錯過了什么緊要之事?”
月儀聞言,抿了抿唇,似在斟酌措辭,片刻后方低聲回稟:
“回陛下,緊要政務倒無,只是…老祖在您休憩時,曾來過一趟。”
“老祖?!”
武灼衣猛回頭。
“他老人家不是在山中,親自督導鎮南軍諸將領的修行嗎?怎會突然回宮?”
月儀的聲音更輕了:
“老祖前來,正是為了此事。他說…有幾位將軍根基已固,算是‘學有所成’,但近日修行似乎遇到了瓶頸,一味閉門苦修恐難突破。”
“老祖之意,是想讓他們出去歷練一番,在實戰中尋求契機。因此特來與陛下商議,該將他們派往何處歷練較為妥當。”
“歷練?”
武灼衣愕然,有些不解。
“此等小事,老祖自行定奪便是,何須特意來問朕?”
老祖修為通天,地位超然,以前也有過監國;治軍經歷。
對這類軍方將領的調遣修煉事宜,他插手的多半一言而決,極少如此正式地需要“商議”。
月儀恭敬回道:
“老祖當時言道,諸位將軍乃我大炎軍中棟梁,他們的調遣任用,關乎國本,理應由君上圣裁,此乃禮法,亦為規矩。”
“……”
武灼衣沉默了一會兒。
老祖…當真如此重視皇帝權威與朝廷禮法嗎?
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她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恐怕還是因為自已與祝余那層關系,加之她自身顯露出的不凡天賦與潛力,讓老祖格外注重在臣子面前為她這年輕女帝樹立威信,鞏固權柄。
當初朝堂上公布與南疆結盟之策時,便是自已端坐御座,而他老人家站在一旁。
如今涉及到具體軍將的派遣,他來征詢自已的意見,也是在情理之中,更是做給旁人看的姿態。
“既如此,”武灼衣語氣緩和下來,“老祖親至,你們為何不即時喚醒朕?”
“這…”
月儀臉上一抹極難察覺的尷尬一閃而逝,聲音也更低了。
“亦是老祖的意思。他見陛下睡得甚是香甜沉穩,又得知陛下近來為國事操勞,精神倦怠,便說此事不急在一時,讓陛下好生歇息,待醒轉之后再議不遲。”
“老祖還特意囑咐臣等,定要轉告陛下,切莫過于憂心勞神,務必保重龍體。若政務實在繁重,可放心交予可靠親信處置。他老人家…晚些時候會差人送些親自調配的安神藥過來。”
月儀輕聲說著,有些話卻藏在了心底,未敢盡言。
主要怕傷到陛下自尊。
陛下豈止睡得很香,那可是睡美了。
夢里不時含糊嘟囔幾句,偶爾還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或輕哼。
嘟嘟囔囔,哼哼哈哈的,蓋身上的毯子都踢飛好幾次。
老祖過來時,正好瞧見她在夢里嘿嘿傻笑。
站著看了一會兒,目光有些復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最后搖了搖頭,把事情轉告給她們后,又留了幾句囑托,就走了。
幸好走了。
因為再過了一會兒陛下都流口水了…好在當時只有她月儀再,趕緊拿帕子給擦了。
如此損傷陛下威嚴之時,怎能說出來?
武灼衣聽罷,面上雖無異色,心中卻也覺尷尬。
她心知自已沉入熾虎人生記憶時,幾乎忽視了對外界的感知,竟連老祖這般人物近身都未能察覺。
此乃武者大忌,更非帝王應有的警覺。
還好…她平日睡相大抵是端莊的——除了在某個混蛋身邊時會松懈,現出虎妞原型。
否則,今日這臉可就丟得更大了。
不過被老祖撞見自已正事不干,在偏殿睡大覺也不是什么光榮事就是了。
武灼衣心情復雜,略感尷尬之余,也松了口氣。
又想起醒來時月儀那驚慌失措的模樣,便問道:
“那你方才喚醒朕時,語氣何以那般驚慌?”
月儀遲疑了一下,如實答道:
“因為陛下…似乎做噩夢了…悶哼了幾聲,眉頭也皺得緊緊的,很難受的樣子…”
“噩夢?”武灼衣恍然,而后輕輕搖頭,“倒也談不上。只是…在夢里被一位下手頗為嚴苛的‘老師’操練了一番。”
那是熾虎獲得祝余精血,正式踏上修行之路的第三個年頭。
祝余當真為她尋來了一位玩火的“行家”,前世的玄影,那位玄凰妖圣。
起初倒也尚可,那位雖則性情張揚跳脫,但教學還算有章法,尤其對熾虎手中那柄赤焰槍顯露出不小的興趣。
然而好景不長,不知是后來嫌棄她進步太“慢”,不夠“靈光”。
還是終于有一次親手掂量赤焰槍后,露出了某種“不過如此”、“大失所望”的表情。
自此之后,教學風格便一下子凌厲起來。
自已意識回歸前感到的那陣難受,正是神魂同步體驗著熾虎在玄影那毫不留情的“實戰指點”下苦苦支撐的時刻。
唉,那鳳凰的性情當真是古怪難測。
不過教的東西倒是真才實學。
而且…似曾相識…
武灼衣運轉靈氣,驅散識海中最后那點殘留的恍惚與疲憊感。
目光重新放回御案之上,神色一肅。
國事為重,前世種種再如何波瀾壯闊,也是過往云煙。
但…那些記憶,尤其是他們當年所對抗的那些存在,同樣至關重要。
或許,該像上次一樣,暫時將日常政務托付給幾位心腹重臣,自已則借口閉關潛修,實則…
“陛下!”
就在這時,一名女衛急匆匆步入殿外,躬身急報。
“西域加急軍情!銀峰山以北,漠北諸部動向越發詭譎異常,似有大規模異動集結之兆!”
武灼衣眼神一凜,那些關于前世和閉關的心思瞬間被壓下。
北方諸部?
昨天才令玉城守軍出塞“敲打”,天軍還沒出發呢,他們膽子突然就更肥了?
還是說…有了什么新的倚仗?
她的第一反應仍是下令讓鎮西軍出陣,直接以雷霆手段震懾。
該殺殺,該埋埋。
把那些不聽話的全砍了。
但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老祖提到的“歷練”之事。
學有所成?
哪有這般迅速,那些將軍什么水平,她能不知道?
再看月儀先前回話時的神情,恐怕所謂的“瓶頸”,更多是指這些將領的資質潛力已近上限,尋常修煉難以再進一步了才是真。
老祖心是直口快有話直說的,定不會這么委婉,但月儀一般會選擇美化一些。
既然如此……
武灼衣敲了敲桌子,思量了片刻后,已有決斷,沉聲下令:
“傳朕旨意,將此軍情詳細稟明老祖。”
“告訴他老人家,西域有‘磨刀石’可供一用。請他將那幾位已至瓶頸的將領,全數派往西域玉城,參與此次邊事應對。”
“具體事宜…且看老祖如何安排。”
“是!”
女衛領命,疾步而去。
布置完此事,武灼衣正打算傳召幾位心腹大臣,安排自已“閉關”期間的政務代理。
但還沒等她出聲,又是一陣暈眩感襲來。
雖不如上一波那么強烈,但卻令她產生了些許嘔吐感。
武灼衣下意識扶住御桌,連忙以靈氣壓制,才勉強穩住身形,未在眾人面前露出異樣。
該死…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
西域,銀峰山,天工閣堡壘。
玄機殿主墨非正俯身于一方巨大的玉臺前,一塊玉石懸浮于一青銅儀器之中,被絲絲縷縷的靈氣纏繞。
“殿主,王鎮守使有緊急軍情傳至。”
沉穩的腳步聲打斷了殿內的寂靜,公輸桀快步走入,面容是一貫的嚴肅刻板。
墨非直起身,轉身看向這位以古板著稱的同僚。
“何事?莫非有外敵來犯?”
公輸桀頷首,匯報道:
“據鎮西軍前沿哨探及巡天法器回報,銀峰山以北,散居于戈壁草場之間的諸蠻夷部落,近日皆有異常兵力調動集結之勢,規模也遠超以往。”
“自前次山中異象之后,這些部落便一直在邊境地帶徘徊窺探,如今動作愈發明顯,”
“不過,王鎮守使在急報中亦言明,讓我等不必過度憂心。”
“鎮西軍足以應對此等邊釁,相關軍情已加急呈報上京,女帝自有圣斷。”
聽聞只是北邊那些游牧蠻夷有所異動,墨非與殿內另外幾位同樣專注于手中機關或材料研究的長老,皆是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幾人面上露出些許“小題大做”的失笑神情,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各自面前的造物之上。
“區區北方群蠻而已,”一位長老頭也不抬地擺弄著手中的機關,“聚則為烏合之眾,散則如荒野流寇,無論分合,在我天工閣面前,皆不堪一擊。確不值得多慮。”
“比起這些翻不起浪花的蠻夷,”另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老嘆道,“老夫倒是更憂心地下的老祖。她老人家…還未從‘埋龍之地’上來呢。”
他說話間,目光瞥向大殿穹頂下方,一處被柔和光芒籠罩的玉臺。
其上供奉著一枚玉牌。
玉牌光華溫潤,顯示著其主人安然無恙。
“雖說有玉牌為證,老祖安全定然無虞,但此番在地底滯留,時日著實不短了。”
先前那位長老接話道。
“還有那幾位一同前來的圣人…也不知是遇到了何等驚天動地的大機緣,竟能讓這幾位天下間的至強者,同時待在那埋龍之地如此之久。”
墨非聞言,目光也從玉石上移開,望著玉牌,眼中帶著思索,最終化為一種豁達:
“既是老祖與諸位圣人之事,想來絕非我等能夠揣測預料。”
“她老人家神通廣大,所思所行,已超脫凡俗理解范疇。”
“更何況前些時日那沖霄白光,諸位亦曾感應,其中浩然之氣,滌蕩心神,絕非兇兆。”
“既如此,我等要務,便是守好這銀峰山,莫讓任何外物雜音,擾了山底清靜,方是正道。”
“至于外間蠻夷跳梁,自有王鎮守使與大炎朝廷應對。”
“殿主所言極是。”
眾長老紛紛頷首,心中那點因老祖久未現身而產生的細微波瀾,也漸漸平復下去。
地底。
集四位圣境之力護衛之處,祝余坐于結界正中,蘇燼雪、玄影、絳離、元繁熾四女則分據四方,將他拱衛在中心。
五人皆閉著眼睛,盤腿而坐,對外界之事毫不在意。
而被天工閣眾人心心念念的“老祖”——元繁熾,那張清冷絕艷的臉上,嘴角彎彎,面帶微笑,似是見到了什么爽快之事。
……
……
十萬大山。
祝余捏著鼻梁,剛教訓了一遍對熾虎下手太黑的玄影,從演武場走出來,便聽天邊傳來聲音,阿熾那嘶啞的嗓音用前所未有的激動高呼:
“先生!快來看!成功了!這個真的成功了!”
祝余循聲看去,只見那個總是沉穩的姑娘正踏空而來,臉頰上還蹭著幾道新鮮的污漬,衣服也灰塵撲撲的,但眼睛明亮無比,亢奮之情都寫在了臉上。
以祝余的目力,能看到遠處工坊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極其龐大的造物,并非往常那些精巧或威武的機關獸、飛鳥或武器原型,而是令人望之驚嘆的環形建筑輪廓。
祝余知道那是什么,很早以前阿熾就有的一個設想,原來的機關鍛造方法效率太低了,她就設計了這個——一個用來打造大型機關造物的工廠。
千械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