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寂靜無聲。
昭華的視線穿透了無盡虛空,落在了那還在現實碎片中跋涉的徒兒身上。
她看著,以自身與分魂的羈絆為引,默默地護著,確保最壞的情況不會發生。
比如祝余的神魂被那戾氣徹底吞噬或同化。
但她不能直接插手,更不能出聲提醒。
有些路,有些坎,必須自已走,自已悟。
過不去,道心蒙塵,前途有限。
過得去,便是脫胎換骨,海闊天空。
將一部分關注從祝余身上暫時收回,昭華拋出幾枚錢幣,算起其他幾人,那幾位與祝余命運緊密相連的女子。
其一如火中金蓮,鼎革之象。火勢熊熊,金蓮于火中愈發璀璨,且有合流之兆。
進展順利,根基未動,方向已明。
其二雙劍交鳴,云破天青。雙劍相爭,勢均力敵,然云氣驟起,調和剛銳。
劍心剔透,更上一層樓。
其三幽潭照影,紫蓮自生。潭水深幽,影現重重,然潭心自生紫蓮,濁清自分。
迷霧已散,根基重塑。
五女之中,此三人心境關隘已破,與前世之力融合順利,實力更為雄厚。
而另外兩位則還在掙扎中。
代表武灼衣的卦象,是“雷”與“風”相逐相引之象,雷聲激蕩,風行無阻。
代表玄影的卦象,則最為晦澀,呈現出“影”與“火”彼此吞噬、糾纏不清的混沌形態,光影明滅。
“還剩兩位…各自有各自的命數,急不得。”
昭華喃喃自語,又起一卦,無關具體人事,只問天地氣運。
卦象一出,昭華便輕嘆一聲。
北地煞氣隱現,如地火潛行,雖未沖天,卻已攪動地脈安寧。
西域金戈之氣漸濃,血氣與狂躁之意升騰,如群狼環伺,蠢蠢欲動。兵燹將起,外邪引動內亂。
內部亦不安穩。
卦象晦澀,如霧里看花,人心浮動,暗流交錯。
山雨欲來啊。
不過并不稀奇,這世間何時真正安定過,若真是太平盛世的卦象,她才會驚訝。
昭華正要收起錢幣,便聽一聲呼喊:
“母神母神!”
一道聲音從殿外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昭華抬眼,只見一個約莫半人高的水晶螳螂正探頭探腦地往里看。
月之民,這是她當初造它們的時候胡亂起的一個名字,那時還沒有后來那樣在乎儀式感,比較隨意。
這些造物本質是她力量的延伸,在凡世死亡后,靈魂便被她接引上來。
一共來過兩次,一次一百年前,一次一千年前。
那月之民見她沒有斥責,便大膽地走進來,仰著頭,眼睛里滿是好奇。
“母神,下方傳來消息,關于圣女之事。長老們都在求問,母神您…真的有了個女兒嗎?是否需要籌備慶典?”
“……”
昭華聞言,那在淡淡月光中顯得有些朦朧的絕美臉龐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女兒?
這誤會可真是…夠離奇的。
她自然知曉緣由。自已那縷陪伴祝余的分魂,因力量不全,又需長時間維持顯化,便選擇了最節省力量的少女形態。
加之小白回去傳達信息時可能語焉不詳,被那些一根筋的月之民們自行理解成了這般模樣。
“這是個誤會。”
昭華無奈道。
“誤會?”那水晶螳螂眨眨眼。
昭華想了想,簡單解釋了一句:
“那不是我女兒,是我的一個分身。因為力量不足,只能以小女孩的模樣出現,去引導和陪伴他。”
那這誤會挺大了,下面都快瘋了。
月之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又問:
“那…我們給下面傳消息,把那些圣女雕像拆了?”
昭華略一沉吟,目光似乎再次投向了那遙遠的下界,眼中情緒復雜難言。
“不必了。” 她最終輕輕搖了搖頭,“且留著吧。”
“啊?”
那月之民歪著頭,很是不解。
既然不是真的,為何要留著這錯誤的象征?
昭華沒有解釋。
有些事,不需要解釋,也…不方便說。
那些事情,月之民們不必知道那么清楚。
更何況,那雕像是她從未有過的少女形態,看著也還挺好看。
那造物還想再問什么,忽然聽見“鐺”的一聲。
鐘聲響起。
悠長,渾厚,回蕩在長墻之上。
昭華眼神一凝,望向天外。
那鐘聲她太熟悉了,域外邪魔的沖擊,又開始了。
這東西沒什么規律可言。
有時候隔三差五就來一波,有時候消停個把月,有時候一波接一波讓人喘不過氣。
它就像一場沒有盡頭的災害,不知道它什么時候來,也不知道它會來多少。
只能守著,扛著,一次又一次地擋回去。
從幾千年前擋到現在。
昭華起身,向露臺走去。
那月之民也亦步亦趨地跟著:
“母神母神,是那些東西又來了嗎?這次多嗎?厲害嗎?我們能擋住嗎?”
昭華沒有回答。
她走到種著月桂樹的露臺邊緣,極目遠眺。
虛空中,長墻橫亙,綿延無盡。
而長墻之外,黑霧正在彌漫。
有形無質,聚散不定,從虛空的深處涌來,一片接一片,一層疊一層,漸漸匯聚成遮天蔽日的黑潮,向著長墻的方向涌動。
打了幾千年,至今也沒有人知道它們的來歷。
曾經有龍族強者在邪魔被殺退后,逆著它們來的方向探索。
耗費數百年光陰,穿越了難以想象的距離,抵達了一片虛無之地。
那里無數死寂的星辰與破碎大陸,他們想繼續往前,然后就看見無數的霧氣從那些光禿禿的石頭中涌出,匯聚,又涌了過來。
數量實在太多,他們招架不住,打了一陣后便撤了回來。
后來他們如此形容那些邪魔——蝗蟲。
它們對活物、對生機,有著莫名的狂熱。
它們不知從何而來,不知為何存在,只知道它們一直在沖撞長墻,一直在試圖越過這道屏障,涌入墻后那片生機勃勃的世界。
此刻,這些“蝗蟲”又來了。
長墻上,龍族已經開始動作,龍吟聲起,空間開始扭曲。
那堵原本只有幾萬里的長墻,在那雄渾地吼聲中無限擴張。
轉瞬之間,它已不再是一堵墻,而是一道隔絕天地的屏障,橫亙在無盡虛空之中,將那涌來的黑霧盡數攔在墻外。
墻身表面,無數菱形晶體浮現,自墻中脫離,組合重構,組合成各種巨大的構裝體。
巨構之上,光芒亮起。
無數道燦金色的光束從中激射而出,撕裂虛空,轟向那片漫涌而來的黑霧。
第一波攻擊與黑霧碰撞,被擊中的部分瞬間蒸發,但更多的霧氣涌上來,填補空缺。
與此同時,黑霧也開始變化。
它們分出部分,同樣凝聚成菱形,同樣組合成巨構,激射出紅色的光,與長墻的轟擊對撞。
擬態,這些黑霧最常見的能力。
它們會模仿自已見過的任何東西,從外表到能力。
更有部分直接擬態成縮小版的猙獰龍獸形態,試圖以點破面,撞擊長墻的薄弱點。
砰——!
虛空震顫。
金光與紅光對撞湮滅,再對撞,再湮滅。光芒照亮了整片虛空,映出那黑霧中無數扭曲的面孔。
同時,長墻之后,一道道強悍無匹的氣息沖天而起!
幾名身形魁梧的龍族強者踏空而立,正注視著遠處逼近的黑霧。
“這波不強。”其中一位開口,聲音如悶雷轟鳴,“稀稀拉拉的,看著也就是波小浪花。”
“那就與它們耍耍,”旁邊幾個龍族咧嘴一笑,“老規矩,你先來?”
“我來就我來!”
一名身高萬丈、披覆著古樸青銅重甲的龍族巨漢,發出一聲震動星河的咆哮。
他伸出一只覆蓋著鱗片的巨手,朝著虛空遙遙一握。
下一刻,無數星光亮起。
那些原本遙不可及的星辰被他牽引著,一顆、十顆、百顆…
無數的星星脫離原本的軌道劃過虛空,拖著長長的尾焰,砸向了那片黑霧!
黑霧被砸出無數窟窿,又在瞬間愈合。
那些隕石在霧中穿行,帶起一道道熾亮的軌跡,卻被越來越多的霧氣纏繞消解。
披甲巨漢收回手,嘿了一聲:
“還是老樣子,打不干凈。”
“本來就是。”旁邊一個龍族笑道,“要能打干凈,早就打干凈了。”
這時,黑霧也開始變化。
一部分霧氣從主體中分裂出來重塑,竟漸漸凝聚成與披甲巨漢方才那一招相同的形態。
無數隕石,同樣砸向長墻!
披甲巨漢哈哈大笑:
“有點意思!再來!”
他再次抬手,又是數十顆星辰呼嘯而去。
而一旁的幾個龍族,也都看得手癢,化為本相沖出長墻,與那些擬態成各種形態的黑霧正面廝殺。
龍吟震天,利爪撕碎一團團霧氣,龍息焚燒一片片黑暗。
昭華遠遠看著這場面,驚嘆連連。
“好一手摘星擲斗,霸烈無雙。”
這些同胞們,各有所長,皆是能鎮壓一方的絕世強者。
守在這天外幾千年從無差池,憑的便是這能把星星扔著玩兒的本事。
“昭華,你負責的那片,也有東西過來了,規模不小。”
一道傳音在心中響起,是鄰近防區同族的提醒。
昭華看向宮殿前方。
果然,一大團黑霧正繞過主戰場,向她負責的這片防區涌來。
那團霧氣在半空中不斷變化,最后凝聚成一頭頭巨大的黑龍,與化為本相沖出去的龍族一模一樣。
“母神母神,”
站在昭華身邊,那月之民一點也不帶怕,甚至還好奇地問:
“您也要扔星星嗎?”
昭華莞爾一笑。
“我?”她搖搖頭,“我一個算卦的,可沒有那些同胞那樣強的力量。”
說著,她朝望臺上的一株月桂樹走去。
那是她剛來這里時隨手種下的,此刻已長成一人多高,枝葉繁茂。
昭華隨手折下一根枝條,上面還點綴著幾朵開放的桂花。
月之民瞪大眼睛,不明白母神要做什么。
昭華提著那根枝條,走到望臺邊緣的一盛滿水的石盆前。
她將枝條輕輕探入那洼水中,沾了沾,對著墻外洶涌而來的數十條霧狀黑龍,輕輕向外一揮。
水花飛揚。
月之民伸長了脖子去看。
那些水珠在飛行的過程中越來越大,漸漸拉長,變成一條銀白色的長河,橫亙在虛空之中。
黑龍群沖入長河,掙扎沖撞,想要沖出那條河的包圍,甚至噴吐出龍息,使勁揮舞粗壯的四肢,想要撕出條路來。
河水潺潺,清澈見底,那些猙獰的霧氣巨龍就這么泡在水里,拼命撲騰,卻無論如何也游不到岸邊。
無論它們如何奮力游動,都脫離不了這條長河,那道長墻也離它們越來越遠。
恍惚間,它們抬起頭,看到了星河之上一個巨大的人形正俯視著它們。
她站在那里,頭頂星辰,腳踏長河,籠罩在銀白輝光之中。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清澈如水,正靜靜地望著它們。
昭華俯視著那些泡在水里的霧氣巨龍,手中枝條抬起,在那洼水面之上輕輕一點。
漣漪在水面蕩漾開來。
咔嚓一聲。
水面破碎,那條長河也隨之粉碎,碎成無數晶瑩的光。
長河中的巨龍甚至沒有來得及掙扎,就那么隨著水的破碎一起消散,一起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湮滅在虛空之中。
水花四濺。
那些光點灑落,如同億萬顆流星,轉瞬即逝。
虛空中,只剩下一片澄澈。
昭華收回枝條,轉身。
月之民張著嘴,瞪著眼,幾條前肢不知道往哪兒放。
“母神…”它喃喃,“您…您剛才……”
這是它第一次看見母神親自出手,在升入這片神殿千年來,從未有幸如此近距離瞻仰母神的神威。
這趟真是來值了。
“走吧。”
昭華沒有解釋,只是將枝條放回那株植物旁邊。
那枝條竟然又自已長回去了,仿佛從未被折下過。
她邁步走回殿內,那逆徒那邊還需要她照看著呢,雖然不好直接出手助他,但總得盯著他點兒。
身后,長墻外的虛空中,那片區域已經徹底清空。
月之民愣了愣,連忙跟上:
“母神!母神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