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庾也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自己的老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某人聽:“哪來這么大牛勁兒,老腰都快被坐斷了。”
說著,大青蛙抬起頭,朝著門口望去。
于是,他看見那男人抬手,緩緩推開沒有上鎖的鐵藝門。
細碎的嘎吱聲響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修長的身影,已踏過門檻,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大青蛙預感不妙,也下意識地往屋里跑,誰知道房門已經關上,還反鎖了。
“翠花!你趕緊開門!”他抓著門把手使勁晃了晃,死活打不開。
“好你個沒良心的楊翠花,你就這樣把我賣了!”
說話間,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陰影,擋住了本就不多的光線。
他轉過身,碩大的身軀堵在門口。
看著眼前目光冰冷的男人,強裝鎮定道,“這里可不是國內,私闖民宅,小心我報警哦。”
楚靳寒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只大青蛙,薄唇勾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看來柏醫生不僅治病救人,還擅長角色扮演。”
柏庾嘖了一聲,故作輕松,“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不過是玩點小游戲而已,楚總有興趣一起玩嗎?”
“既然閣下盛情相邀,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勉為其難……”楚靳寒伸出手,拿起門口的鏟子,不疾不徐地開口,“扮演一回捕蛙人。”
柏庾盯著他手里泛著寒光的鐵鏟,眼皮狂跳,想后退,可背后是紋絲不動的大門,退無可退。
“我靠!”柏庾被驚得徹底破了表情管理。
剛才的口嗨肯定被這個男人聽到了。
幾張照片就能把他刺激得連夜追來,現在聽見自己和宋云緋的那番玩笑話,真不敢想他氣成了什么樣,柏庾能不害怕?
他試圖勸說,“你冷靜點!你要是在這里犯法,可就別想回去了!”
楚靳寒拎著鏟子,朝他逼近一步,目光在大青蛙身上掃過,似乎在打量哪里適合下手。
“都已經私闖民宅了,也不介意多一個失手殺人的罪名。”
話音未落,鏟子猛然揮出,鏟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
柏庾想跑,卻沒跑掉,鏟子擦著青蛙臃腫的肚皮劃了過去。
隨著他連滾帶爬地逃竄,玩偶服里的棉花也灑了一地。
柏庾跑出去幾步,驚恐地回頭瞪著他,“姓楚的!你特么來真的?!”
楚靳寒不語,拎著鏟子朝著他緩步逼近,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柏庾本想脫掉身上的玩偶服,可根本來不及,只能一邊跑一邊胡亂拉扯。
越是著急,越是脫不下來看,拉鏈在背后,奔跑狀態下手根本夠不到。
楚靳寒的步伐雖緩,可柏庾穿著笨重的玩偶服,也跑不快。
在外人看來,這場面著實滑稽。
一個黑衣男人,拎著鏟子追著一只大青蛙跑,院子里棉花紛飛,看起來有種雞飛狗跳的感覺。
明眼人都能看出,楚靳寒沒下殺手,否則那一鏟子就不會落在肚皮上,而是直奔腦袋。
可看這架勢,就算不殺人,也會挨一頓毒打,不跑才是傻子。
就在兩人一追一逃時,房門忽然打開,門口傳來一道清亮帶著緊繃的聲音。
“夠了。”
兩人齊齊停下腳步,朝著門口看去。
門口站著一只巨大的小黃雞,頂著一張滑稽的臉,斜眼睨著兩人,卻莫名嚴肅。
楚靳寒停在離大青蛙幾步遠的地方,握著鐵鏟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隱現,片刻后又緩緩松開,指尖泛白。
柏庾趁機蹦到不遠處的榕樹后躲了起來,只探出一個青蛙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情況。
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綿密的細雨,天空愈發昏沉。
寒風一陣接一陣地穿梭在兩人之間,無形中,仿佛將彼此的距離越吹越遠。
圓滾滾的小黃雞靜靜立在門框內,頭套上歪斜滑稽的眼縫里,藏著一對黑豆大的眼睛,咧開的扁嘴看著十分呆傻。
可此刻,這身可笑的裝扮,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卻透著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的沉重。
楚靳寒靜靜地看著她,細密的雨珠落在他的頭發和大衣上,細小的水珠匯聚成水滴,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流淌,沒入黑色大衣的衣領。
一人一雞,在昏沉的雨幕中無聲對望。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挪動腳步,朝著宋云緋走去。
宋云緋看到他手里的鐵鏟,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圓滾滾的身子顯得格外呆傻。
他的腳步微微停滯,卻沒有停下,只是隨手將鐵鏟扔在地上。
宋云緋連連后退,玩偶服笨重,在房間里挪動極不方便,沒走兩步,就被自己的腳絆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縮在玩偶服里,根本不敢露臉。
仿佛這個厚重的頭套,能給她極大的安全感,隔絕掉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質問。
她更不敢想,此刻楚靳寒看到的畫面有多詭異。
這段時間,她無數次夢見兩人重逢的場景,有浪漫的,有悲傷的,有撕心裂肺的。
可打死她都沒想到,現實會這么抽象又荒誕。
房門被風輕輕帶上,房間里愈發昏暗。
透過雞嘴的縫隙,宋云緋看到眼前多了一雙沾著泥土的黑色皮鞋,心臟驟然縮緊,連帶著翅膀都緊張得攥在了一起。
忽然,眼前的男人蹲了下來。
宋云緋透過縫隙,猝不及防地與他對視,嚇得她立馬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只拿頭頂那一撮翹起的紅色呆毛對著他。
“你……你怎么來了?”她的聲音從玩偶服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絲顫抖。
楚靳寒神色復雜地看著眼前這只圓滾滾的小黃雞,醞釀了半天情緒。
可對著這張滑稽的雞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半天才吐出一句,“你能不能先脫了?”
小黃雞里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卻沒有如他所愿地脫下這身行頭。
沉默幾秒后,里面傳來悶悶,帶著破罐子破摔的聲音,“……不脫,你要說什么就趕緊說,要殺要剮也痛快點。”
楚靳寒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
“好。”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喜怒,卻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既然你喜歡用這種方式談,那我們就這么談。”
“宋云緋,”他盯著眼前的雞腦袋,低聲開口,“你這個騙子,突然闖進我的世界,留下滿地狼藉就轉身跑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到底,有沒有心?”
宋云緋徹底愣住。
呼吸瞬間停滯,連緊張的顫抖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