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鋒手里的打火機滅掉了。
他反復按著打火輪,發出細碎且連續的咔嗒聲響。
零星的火星一次次微弱濺起,可剛一觸碰到周遭的黑色毒霧,就毫無懸念地被徹底吞噬。
半分明火,都沒能再燃起來。
四周的黑色毒霧還在緩慢匯聚,濃度一點點攀升。
沒有夸張的翻滾涌動,只是如同靜置的墨汁,靜靜將周遭的空間徹底包裹。
一股濃郁的腥臭味,平穩地鉆進鼻腔,順著呼吸道往肺腑里蔓延。
那氣味不算刺鼻到夸張,卻帶著化學藥劑與腐朽混雜的沉悶感,讓人胸口發悶。
冷鋒的身形輕輕晃了晃,雙腿只是略感沉重,并沒有如同灌鉛般夸張。
他微微彎著腰,發出連續的咳嗽聲,肩膀隨著咳嗽的動作,輕輕起伏。
“該死……”
冷鋒低聲咒罵了一句,嗓音因為毒氣侵蝕,變得格外沙啞。
他心里泛起疑惑,這毒霧的特性,實在太過反常。
此前幾次毒氣擴散,哪怕濃度再高,明火都能勉強起到驅散的作用。
可第四枚生化彈爆炸后,這黑霧直接壓制了火焰,連一絲火苗都無法存續。
這種毒性變化,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即便是他這種經過長期嚴苛訓練的軍人,肺部也已經感受到了明顯的不適。
更不用說東海市里,那些手無寸鐵、毫無防護的普通人。
他此刻正半扶著身旁的大媽,一步一步平穩地朝著居民區走去。
大媽的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寫滿了藏不住的焦急。
她一路上都在喃喃自語,嘴里反復念叨著家里的丈夫和孩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再撐一會兒……藥買到了……你們一定要等我回來……”
“快了,就快到家了,這藥能救你們的命……”
為了買下圣輝藥店那盒天價解毒劑,她厚著臉皮,挨家挨戶向鄰里街坊低頭借錢,賠著笑臉說了無數好話,終于湊夠了錢。
大媽的丈夫常年患有肺病,體質本就虛弱,孩子也天生免疫力不足。
黑色毒霧籠罩東海市后,這一老一小根本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不過半天時間,就開始劇烈咳嗽,嘴角滲血,渾身軟得沒有半分力氣。
只能癱在家里,苦苦撐著,等著大媽買回解毒劑救命。
若不是冷鋒一路護送,大媽別說買到解毒劑,恐怕連毒霧密集的街區都走不過去。
冷鋒的心里,一直記著戰狼突擊隊的任務,記著龍隊下達的指令。
一路沉默行走,十多分鐘后,兩人終于走到了一棟低矮的小樓前。
這是老舊的居民樓,墻皮只是輕微斑駁,沒有夸張的破敗感。
樓道里彌漫著淡淡的毒霧,氣味不算濃烈,卻足夠讓體質虛弱的人致命。
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從房間里傳出來。
聲音虛弱又微弱,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里不由自主地發緊。
那是大媽的丈夫和孩子,在毒霧的侵蝕下,苦苦支撐著最后一絲生機。
冷鋒輕輕將大媽扶到樓道口,停下了腳步。
他吸入的毒氣已經達到了一定量,胸腔里悶痛不止,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
冷鋒知道自已不能再繼續逗留,否則不僅幫不上忙,還會讓自已陷入危險。
“大媽,您快回家吧,我還有任務在身,就不陪您上去了。”
冷鋒的聲音沙啞干澀,剛說完這句話,就忍不住彎下腰,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大媽緊緊攥著懷里的解毒劑,眼眶泛紅,對著冷鋒連連點頭,語氣里滿是感激和期盼。
“謝謝你,解放軍同志,多虧了你,我才能買到這盒救命藥。”
“我上去給他們喂了藥,他們就能緩過來了,真的太感謝你了。”
大媽帶著滿滿的期盼,快速往房子里面走。
幾秒后,就在冷鋒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孩子!孩子他爸!你們怎么了!”
“我買藥回來了啊!我把救命的解毒劑買回來了!”
“你們為什么趴在地上!別嚇我啊!快醒醒啊!”
冷鋒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一下,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趴在地上。
這四個字,讓他瞬間生出了最不好的預感。
他站在樓道里,沒有貿然挪動腳步,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空氣中的毒霧依舊平穩彌漫,不斷鉆進他的呼吸道。
他的咳嗽越來越頻繁,喉嚨里緩緩涌上一股腥甜的氣息。
一口鮮血,輕輕咳在了掌心,顏色刺目,卻沒有夸張的噴濺。
腦袋開始出現輕微的昏沉,視線也略微模糊,毒氣開始緩慢侵蝕他的神經。
可軍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讓他無法就此轉身離開。
即便身體已經出現不適,他還是下意識地緩緩抬起腳,一步一步,平穩地朝著屋內走去。
房門只是虛掩著,他輕輕一推,就緩緩打開了。
黑色的毒霧在狹小的房間里靜靜彌漫,沒有壓抑到夸張的窒息感。
昏沉的自然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房間的地面上。
地面上,靜靜躺著兩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成年男人蜷縮著身體,下意識護著身旁的孩子,一大一小,早已沒了呼吸。
身體已經微微發涼,僵硬地趴在地上,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那是大媽拼了命想救的丈夫和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全部精神支柱。
剛才還滿心期盼的大媽,此刻癱坐在地面上,背靠在墻角。
她滿臉木然地看著冷鋒,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神采,整個人如同丟了魂魄。
臉頰上,悄然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黑色霜氣,那是毒氣侵入肌理的正常表現。
大媽的嘴唇輕輕動了動,聲音干澀、空洞,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訴說一件與已無關的事。
“他們本來就有基礎病,身體差,扛不住這毒氣……沒撐到我買藥回來,就已經……中毒走了……”
“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城里會有黑色的霧氣?為什么?”
冷鋒呆立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緩緩凝固。
他睜著眼睛,靜靜看著地面上兩具冰冷的尸體,看著孩子小小的蜷縮的身軀。
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難以置信。
他也在心里反復追問。
是啊,為什么會變成這副樣子?
他們一直追著陳榕那個八歲的孩子,給對方扣上魔童的帽子,說對方是災難源頭。
可真正讓人們家破人亡的,是這無孔不入的毒霧,是幕后作惡的林肅!
他們戰狼突擊隊,明明是守護人們的隊伍,卻成了助紂為虐的幫手,成了惡人手里的刀。
這種操作,簡直荒唐又可笑,讓他這個軍人,心里滿是憋屈和自責。
冷鋒甚至開始懷疑,自已一直堅守的使命,到底是對是錯。
龍隊的命令,到底是正義,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錯誤?!
就在冷鋒呆滯失神,陷入內心掙扎的瞬間。
對面的大媽,緩緩抬起了自已的手。
她伸手握住臉上的防毒面具,這是冷鋒此前擔心她中毒,特意為她戴上的。
此刻,她沒有絲毫猶豫,輕輕將防毒面具摘了下來,平穩放在身側。
她就那樣靜靜坐在毒霧里,任由黑色的霧氣包裹著自已的身體。
臉上的黑色霜氣,以緩慢的速度蔓延,從臉頰到額頭,一點點覆蓋。
冷鋒看著她臉上的變化,喉嚨發緊,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清楚,這種濃度的毒霧,摘下面具,就等于放棄了所有生機。
冷鋒想開口阻止,卻發現自已連發聲的力氣都沒有,滿心都是深入骨髓的無力。
大媽卻仿佛沒有感受到任何不適,只是緩緩抬起手。
將懷里緊緊攥了一路,從未松開過的解毒劑,輕輕遞到了冷鋒面前。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聲音輕得如同微風,卻格外清晰,帶著最后的溫柔。
“你是解放軍,一路都在護著我,幫我買藥,送我回家。”
“我這份藥,對我沒用了,你拿走吧,對你有用。”
冷鋒猛地回過神,下意識輕輕后退一步,用力搖著頭,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不,不用……這是你的救命藥,我不能拿,我絕對不能要……”
大媽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泣還要難看的笑容,滿是絕望和釋然。
“你一直在幫著我,陪著我跑了那么遠的路,幫我擋住了那么多毒霧。”
“我老公和孩子走了,他們還沒走遠,在等著我。我也不活了,一個人活在這城里,沒有盼頭,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藥劑,你拿走吧,別讓它白白浪費了,也算我最后做一點有用的事。”
冷鋒的腦子徹底亂了,無數念頭在腦海里平穩沖撞,沒有激烈的翻涌。
他是軍人,是宣誓要守護人們、守護一方平安的軍人。
他受過最嚴苛的訓練,牢記自已的使命,從未想過辜負身上的軍裝。
可現在,他眼睜睜看著人們家破人亡,看著他們失去所有親人,一心求死。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救不了,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放著幕后真兇林肅不管,放著禍亂城區的叛徒不管,反倒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對付一個八歲的孩子身上。
這一刻,冷鋒的腦子亂掉了,忍不住喃喃自語!
沒有激烈的崩潰,只有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與痛苦。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沙啞,帶著極致的愧疚與無力。
“我是軍人……不應該這樣,我不該讓事情變成這樣……”
“龍隊錯了,我錯了,戰狼突擊隊都錯了……”
“我們這是……成為東海市的罪人了嗎……”
“一步步的助紂為虐,看著無辜的人慘死,卻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軍人……但我不配當這個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