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盛梔覺得自己的人生順利得太不真實了。
她不斷暗示自己，這應該是幻覺，她應該還在翡翠洞，快點醒來快點醒來快點醒來……
經歷過一番痛苦的精神剝離，她終于離開了那個美好的世界。
此刻，她大口喘了會兒氣。
慢慢冷靜下來之后，她才感覺到身上好疼！
她使勁眨了眨眼，適應眼前的強白光，慢慢看清周圍的環境。
這才發現，她還在玻璃海綿-體內。
海綿腔體上，伸出好多長著血絲的管子，扎在她身上。
她能感覺到，那些管子在不斷吸收她的生命力，朝玻璃海綿輸送。
她想移動，后頸的管子被扯住，皮膚撕扯般的疼。
好半天，才艱難地移動一點點，看見右手邊的景象。
天吶……
在她周圍，有幾十具形態各異的骸骨。
全都和她一樣，身上有這些管子。
有些骸骨還穿著古代的衣服，最現代化的一件衣服好像七八十年代的花襯衫。
明白了。
原來段家那些被送來祭祀的人，不僅僅是一遍又一遍陪兩只蝦演惡毒公主拆散有情人的劇本。
演完之后，還要被玻璃海綿怪物給吸食殆盡！
如果她剛才沒有從順利的人生里強行脫離出來，她也要被海綿給吸干了！
她又忍著劇痛，慢慢扭頭。
終于找到段星曈了。
他和她之間大概有兩米的距離，此刻正雙目緊閉，安安靜靜地睡著。
他顯然狀態不好，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他身上的血管子更多，有幾條直接從他的心口附近沒入。
每一次海綿腔壁脈動，那些管子就從他身體里抽走一些小光球。
他氣息游離，心口幾乎不再起伏。
“老大，快醒醒！”
“段星曈！段星曈！再不醒考試遲到了！”
姜盛梔大聲喊他，甚至說出一個學生最害怕的事情。
他依然沒有回應。
他安靜地躺在那里，脆弱得像一只陶瓷人偶，幾縷黑發被水流拂動，輕輕掃過他毫無血色的臉。
他已經放棄掙扎，沉溺在完美的人生中，不愿醒來。
“段星曈！”
“第三關到底有誰在啊！真服了！”
姜盛梔想趕緊去他那邊，把他弄醒。
她稍稍一動，身上那些血管子立馬繃緊，扯得她疼到發抖。
不行，要是不掙脫的話，就算她醒過來也沒用。
她還是會被玻璃海綿吸干生命力。
她使勁扯了一下手臂。
終于斷了一根管子。
扯斷的時候雖然疼，但并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傷。
看來并不會把她的皮給扯破，那就好！
她繼續扯。
忽然，腦海中傳來一道聲音。
“為什么不喜歡呢？”
這道聲音說不上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好像來自遙遠的深海，還帶著回響。
聲音繼續在腦海中說話。
“我給你創造的人生，不好嗎？”
“你心想事成，你權勢滔天。你討厭的人們立馬就去跳樓。”
“你喜歡的那些人都一輩子都聽你的話，大家都團寵你。”
“為什么要醒來呢？”
看來是這個玻璃海綿，在直接跟她對話。
它似乎有點困惑。
“你是來到我這里的人們當中，唯一一個愿意主動醒來的。”
“你難道不快樂嗎？”
既然它誠心誠意地發問，姜盛梔就大發慈悲告訴它了。
“當然是因為你安排的人物全員ooc！我不喜歡了！”
“龍錚錚沒有你安排的那么果斷決絕。她很心軟的，她前男友以前就一次又一次干擾她工作，但她考慮到學生時代就在一起了，所以磨磨唧唧一直到今年才分手。”
“蘇瑛呢，她內向又容易內耗，送別人東西都要糾結半天萬一人家不喜歡怎么辦。但這只是她敏感又善良而已。你為什么要安排她強迫自己開朗起來融入集體？”
“最受不了的是東方大小姐，人家前半輩子的努力就是為了自己的事業。結果你給安排成我的經濟性閨蜜了，一個董事長天天啥事不干，就為了在小角色嘲諷我的時候，跑出來拿黑卡幫我打臉？”
“聞樾他雖然動不動就炸毛，但也稍微哄哄他就臉紅，就是這樣才最可愛。”
“還有聞于野，他這種半死不活的人現實里捅人最狠了，這種做事不計后果的性子可帶勁了。”
“但是你把他倆都安排成雖然溫柔理智但非常無趣的人了！”
“聞應霄……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把他也安排進我的人生，根本不熟好嗎。”
“還有他。”
姜盛梔抬眼，看向段星曈。
她亦師亦友亦兄的伙伴。
“他背負救族人的重擔，還有不清不楚的殺妹之仇橫亙在我們之間……他整個人復雜且沉重。”
“結果在你的安排里面，他居然高高在上地從科學角度抨擊他的族人，說他的族人不該這樣不該那樣……完了就為了我，和族人決裂了？”
海綿的聲音再次傳來：“可這樣不好嗎？你是團寵啊。”
“他們每個人都要清醒理智溫柔，因為不可以給你惹麻煩。”
“他們也不可以和你之間有矛盾，只需要順從你，寵愛你就好了。”
姜盛梔搖頭：“不好。”
“我愛他們鮮活的棱角，愛他們各自有自己的人生，愛他們不完美。”
“所以我要回到真實的世界來！”
“我還要他一起回來！”
姜盛梔剛才開始就沒有停止掙扎。
現在她的一只手臂已經恢復自由了。
她更用力地扯掉身上的管子。
管子從她皮肉中脫離，迅速黯淡、消散。
很快，最后一根管子被拔掉。
她立馬跑到段星曈身邊。
她先推推他，他完全沒反應。
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看他隨時都會死，她忍不住聲音哽咽起來。
“段星曈，快點醒過來！”
她使勁去扯他身上的管子。
可是，每扯斷一根，他身上就會再生一根新的！
海綿怪物咯咯直笑。
“沒用的。”
“只要他自己不想醒來，鏈接就會自動再生。”
“現實里的重擔早已讓他無法承受，尤其是你，你最讓他無法承受。”
“他承受不了，萬一你的命真的是他妹妹的命換來的，到時候，他恨不了你，也愛不了你，想想就好痛苦。”
“他是心甘情愿留在那個世界，他心甘情愿供養我，以維持那個完美夢境。”
“不過嘛，我很節能的，本來就不需要兩個人來獻祭我。我吸干一個人的生命力，足夠支撐好幾十年呢。”
“不然這樣，我放你走，你回去吧。”
前方忽然開了一個通道，陽光照射進來，直通海灘。
海綿催促她。
“快走吧。你不要那么自私，不要去破壞別人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