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白把車燈打開,光亮照著她方才選定的地點,那是一處較周遭地勢相對低一些洼地,并不適合搭帳篷。
但陳白不介意。
她從后備箱拿出野營帳篷,手腳麻利地把帳篷搭在了洼地處,然后展開一個簡易畫架,放在帳篷中央。
一把椅子,一支筆。
筆鋒不沾墨,一揮而下,空白的畫紙上立刻顯出一道濃墨重彩。
朦朧透著車燈光亮的帳篷里剎時漆黑一片,就像被不透光的黑布瞬間遮住了一般。
陳白放下筆,走出帳篷外,最后看了一眼朝著帳篷蜂擁而去的煞氣,關閉了車燈。
周遭頓時漆黑一片。
煞氣籠罩,就連天上的星月都無法在此處留下半點兒光輝。
萬籟俱寂中,陳白踩著枯草,咯吱咯吱走回帳篷,拿起畫筆,坐在椅子上垂眸沉思。
片刻后,岑松廷那雙幽暗如深潭的桃花眼浮現在她的腦海里。神思涌動,她提起筆,在畫紙上勾勒了一筆又筆。
晨光熹微,陳白從帳篷里走出來,踩著掛滿寒霜的枯草,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脊背。片刻后,她把畫架搬出來,讓第一抹旭日之光照進涂滿了重墨的畫紙上。
霎時間,重墨之上,波光瀲滟,重墨之下,風云色變。
當陽光鋪滿整張畫紙時,一程山水躍然紙上。
陳白剛好打完了一套拳,冰冷了一夜的身體有了暖意。她踩著被朝陽曬得晶瑩剔透的枯草,把畫紙從畫架上扯下來,隨意卷了卷,裝進一個畫桶,塞進了后備箱里。
上午九點,五輛車魚貫駛入山腳下,一行人從車上下來,浩浩蕩蕩走進了圍墻內。
彼時,陳白正坐在車里,吃著牧野給她準備的小點心,補充消耗了一夜的能量。
陳忠南的電話在此時打了進來:“處理好了吧?”
陳白喝了口水,望向車窗外地面上霜花反射的星星點點,淡淡嗯了一聲。
“休息好了再去趟三院,去看看住院的那些人。”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陳白從置物箱里翻出一個黑色的口罩,罩在眼睛上,頭往椅背上一靠,開始補眠。
誰知,睡意還沒襲來,車門先被敲響。
陳白煩躁地扯下口罩,側頭看去,就見車外黑壓壓站了一群人。
敲車門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很有禮貌,在陳白打開車門后立刻說道:“抱歉,打擾您休息了。岑書記讓我問問,古墓是否可以繼續挖掘了。”
岑書記三個字讓陳白下車的動作頓了一瞬,一抬眼就看見了那雙陪伴了她一夜的幽深眼眸,怔忡一秒后,她垂下眼皮,雙腳落在地上:“可以了。”
岑松廷上前兩步,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目光和煦。
陳白盯著那只手看了兩秒,羽毛在心尖掃過,她伸出自已的,跟對方交握,抽離。
“辛苦了。”低沉嗓音在頭頂響起,羽毛再次輕盈劃過。
陳白搓了搓手指,搓掉一觸即離時沾染的溫熱,腳下穩穩站著,忍住了想后退上車的沖動:“應該的。”
燕理工的李建安走過來,也朝陳白伸出了手:“辛苦了,同志。”
陳白伸手交握,微微頷首:“應該的,李書記。”
李建安是燕理工考古學院的書記。此次兩大院校考古學院的書記一同現身,看來這個古墓非同尋常。
陳白想了想,抬手指向一個方向:“墓門在那里。先前挖開的地方是盜洞。”
王學年和王啟山一起走過來,神色凝重:“小同志,你說的是真的?先前挖開的地方真是盜洞?”
王學年是燕理工考古學院的教授,王啟山是燕大考古學院的教授,都是昨天座談會上唇槍舌戰的主角。
陳白點點頭。直接走到墓門的位置:“從這里開始挖掘。向下1米就是石門。盜洞只深入到一個側室,損失不大。”
說完,她沖眾人微微頷首,轉身走向越野車。
正要打開車門時,同樣戴著口罩的牧野從遠處大步走了過來,他拉開后座車門,讓陳白坐進去,自已去了駕駛座。
陳白一上車就躺下了,口罩一拉,再次蓋住眼睛。
車子離開古墓區域時,她已經睡了過去。
岑松廷看著逐漸遠去的車尾,若有所思。
小姑娘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套裝,頭上戴著黑色棒球帽,臉上罩著黑色大口罩,除了一雙瑩白的手,就一雙丹鳳眼露在外面。
乍然相見,心里有一瞬的波濤翻涌。
只因這雙白日里驚鴻一瞥的丹鳳眼,夜里入他清夢,足足擾了他一夜。
他很擅長記人,因此晨起時,他就想起來了,夢里的那雙眼,屬于白日里鄭國昌帶給他認識的一個小姑娘,鄭國昌說,那是他們組來的新人。
他當時專注在研討會的資料上,只跟小姑娘打過一個照面。
后來整場座談會,他能感受到小姑娘的視線一直若有若無落在他身上,但他并沒有在意。因為這樣的目光他見過太多了。
誰能想到,素來夢少的人,會讓一面之緣的一雙眼擾了整夜?
更沒想到,今日一早,又見到了本人。
原來她是神秘單位的人。
她一個小姑娘,單槍匹馬、夜宿古墓區,搞定了特殊情況。
她裝不認識他,他倒是能理解。他們那個單位的人,素來神秘,輕易不外露真顏。她把自已裹得密不透風,八成以為他會同其他人一樣,將她當做陌生人吧?
陳白,是叫這個名字吧?
“岑書記,”王啟山興奮得一頭白發在晨光下熠熠生光,“小伙子說得沒錯,真找到墓門了。”
小伙子?
墓門那處,幾個教授正跟自已的學生興奮地討論著挖掘上來的泥土分別屬于哪個朝代的,岑松廷看向身側的李建安:“李書記,那就正式開始挖掘吧。”
李建安點頭,看向王啟山和王學年:“希望兩位教授做好挖掘工作安排,一定保護好文物。”
兩人頻頻點頭,轉身朝墓門方向走去,要不是年紀大了,一準兒跑起來。
岑松廷看著王啟山頭發有些稀薄后腦勺,腦中沒來由閃過一個白毛腦袋,眉頭微微蹙起。
心情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