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歡沒有說收,也沒有說不收。
她只是將那張薄薄的地契拿在指尖,對著暮色最后的光看了一眼,輕笑了一聲:“這位王知府,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一座枕溪園,在姑蘇城里有價無市,據說前朝一位皇商耗費半生心血才建成,園中一石一木皆是奇珍。
王敦才不過一個四品知府,竟能隨手拿來賠罪。
這背后的油水,可想而知有多豐厚。
“事情要一件一件的辦。”元逸文的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
他從蘇見歡手里拿過那張地契,隨手折好,放進了袖中,“先讓他安穩幾日。”
蘇見歡明白他的意思。
比起一個知府的貪腐,盤踞在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這些世家帶來的阻力不可小覷,就連朝廷中不少官員都和世家有著牽扯,原本元逸文就很想肅清一下,現在自然不好輕舉妄動。
王敦才,不過是將來撬動江南官場的一顆棋子。
收下這份“賠罪禮”,只是為了讓他暫時安心,讓他這條魚,繼續在水里游著。
夜色漸深,秋杏和春禾在院門口候著,不敢進來打擾。
不多時,一道穿著尋常短打的身影穿過回廊,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門口。
是霍子明回來了,他沖元逸文和蘇見歡躬身行了一禮,神色肅然。
元逸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進來說話。
蘇見歡正準備起身回避,元逸文卻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留下一起聽。”他并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卻絲毫沒有放開的意味,“此事與你有關。”
蘇見歡便沒有再動,重新坐了回去。
她隱約猜到了應該是那日毀了她院子的那群人的事情,正好她也想聽聽到底是些什么人,居然如此的囂張跋扈。
霍子明走進院中,站定在兩人面前,低聲開始回話:“主子,都查清楚了。”
“昨日在宅子里沖撞了夫人的,確實是姑蘇衛所的官兵。”
元逸文的眸色沉了沉,沒有作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們當時確實是在追捕一伙水匪。那伙水匪前夜劫了漕運的官糧,一路逃竄至此,姑蘇衛所接到命令全城搜捕,這才追到了夫人宅子附近。”
霍子明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只是,姑蘇衛所的兵,平日里就疏于管教,軍紀渙散。帶隊的那名百戶更是個出了名的兵痞,仗著自已是本地人,又和知府衙門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行事向來囂張跋扈。”
“今日之事,他們雖是奉命追匪,卻更像是借機生事。沖撞了夫人的護衛之后,見對方人少,便想逞威風,這才鬧大了。”
原來只是一群兵痞。
蘇見歡心下了然,卻又覺得事情似乎沒這么簡單。
她看向元逸文,他依舊面無表情,手指卻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極有規律。
這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
“那伙水匪呢?”元逸文終于開口,問的卻是另一件事。
“跑了。”霍子明答道,“那群官兵沒追上,讓他們從水路竄了。據查,這伙水匪在太湖一帶已經盤踞多年,來去如風,極為狡猾,官府幾次圍剿都無功而返。”
“哦?”元逸文挑了挑眉,“這么說,姑蘇的駐軍,連一伙水匪都對付不了?”
霍子明低著頭,沒有接話,這話里的意思,他懂。
不是對付不了,恐怕是根本不想對付。
甚至,是官匪勾結,沆瀣一氣。
“那個百戶,叫什么名字?”蘇見歡忽然問道。
霍子明立刻回道:“回夫人,叫錢彪。”
蘇見歡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院子里一時又陷入了沉寂,只有元逸文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在微涼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王敦才送來的地契,你收好了。”元逸文突然對霍子明說。
霍子明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躬身應是。
“這園子不錯,先留著。”元逸文的視線轉向蘇見歡,眼神里那點冰冷的算計瞬間化開,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你若喜歡,日后便來此小住。”
蘇見歡看了他一眼,沒有應聲。
她知道,這座園子,應該是元逸文覺得不錯,讓她收下來算是壓驚。
又害怕她不收,所以干脆采用了迂回的辦法,讓霍子明先把地契保管好。
“主子,”霍子明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還有一事。”
“說。”
“那群水匪,雖然跑了,但姑蘇衛所那邊在追捕他們的時候,發現了一樣東西。”
說著,霍子明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包著的小物件,雙手呈了上來。
元逸文沒有動,只是抬眼示意。
霍子明會意,小心地將布包打開。
借著廊下的燈籠光,只見布包里躺著一枚小小的樣式古樸的木制腰牌。
腰牌上沒有字,只刻著一個奇怪的圖騰。
那是一株纏繞著長劍的藤蔓。
看到那圖騰的瞬間,蘇見歡的瞳孔猛地一縮。
元逸文也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目光從腰牌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臉上:“你認得這個?”
蘇見歡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夜風吹過,院中的燈籠輕輕搖晃,光影落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
元逸文的目光緊緊鎖著她,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霍子明捧著那枚腰牌,僵在原地,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院子里靜得可怕。
“給我看看。”蘇見歡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霍子明下意識地看向元逸文,元逸文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霍子明這才松了口氣,上前兩步,將那枚木制腰牌恭敬地遞到蘇見歡面前。
蘇見歡伸出手。
她的指尖很涼,觸到那微糙的木質表面時,仿佛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但只是一瞬,她便重新伸出手,將那枚腰牌穩穩地拿在了掌心。
她垂下眼,借著燈籠的光,仔細地看著。
那纏繞著長劍的藤蔓圖騰,刻得極深,紋路清晰。
她用指腹在上面緩緩摩挲,從劍柄到劍尖,再到每一片藤葉的脈絡。
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在確認一個塵封已久的記憶。
元逸文就那么看著她,黑沉的眼眸里風暴凝聚。
不知過了多久,蘇見歡終于抬起頭。
她的視線沒有落在元逸文身上,而是飄向了遠處漆黑的夜空,眼神有些空洞。
“我見過這個。”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陷入了回憶,眼神有些懷念。
“先夫過世前,曾從邊關寄回一封家信。”她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只是隱藏在下面的是,是一絲淺顯的懷念剛好,“信里沒什么要緊的話,只說一切安好,勿念。”
“隨信寄回來的,還有一個包裹。”
“里面,就是一枚和這個一模一樣的腰牌。”
元逸文的瞳孔驟然收縮。
蘇見歡的目光終于從夜空中收回,落在了手里的腰牌上。
“信中對這腰牌,只字未提。”
“我當時只當是他隨手帶的小玩意兒,并未在意。可就在收到那封信后不到半個月,我就接到了他戰死沙場的噩耗。”
話音落下,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霍子明驚得屏住了呼吸,他從未想過,這件事竟會和蘇夫人的亡夫扯上關系。
一陣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燈籠劇烈搖晃,光影在地上瘋狂地拉扯,如同鬼魅。
元逸文放在石桌上的手,指節根根分明,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先夫。
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如此平靜,卻精準地刺入了他心底最不愿觸碰的地方。
他一直都知道她曾嫁過人,也知道那人是個他親自冊封的將軍。
可那只是一個已經模糊的影子,一個已經死了很多年的人。
而現在,這個影子,借由一枚小小的腰牌,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他死了,卻留下一個巨大的謎團,將她也卷了進去。
“那枚腰牌,現在在何處?”元逸文開口,聲音比這秋夜的涼風還要冷上幾分。
“收起來了。”蘇見歡答道,“連同他的其他遺物,都封存在京城伯爵府的庫房里。”
元逸文站起身。
他走到蘇見歡面前,從她手中拿過那枚腰牌。
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掌心,冰涼一片。
他垂眸看著那圖騰,眼神銳利如刀。
水匪,官糧,姑蘇衛所,現在又加上了她亡夫的遺物。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因為這個神秘的圖騰,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了起來。
一伙盤踞在太湖多年的水匪,會和一名戰死在北境邊關的將軍有何牽連?
或者說,當年她那位夫君的死,根本就不是戰死沙場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