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馬絕塵而去,踏碎了京城清晨的寧靜。
城樓之上,元逸文攬著身懷六甲的蘇見歡,望著那兩道遠去的背影。
“你就這么放心讓他們去?”元逸文輕聲問。
蘇見歡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嘴角噙著笑:“念念是那把最鋒利的槍,而豐祁……或許會成為最好的槍套。逸文,你不覺得,這京城的水太死嗎?該讓他們去攪一攪了。”
“攪渾了才好摸魚。”元逸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傳朕密旨,暗衛營第一分隊,即刻啟程,暗中護送。若是豐世子掉了一根頭發……”
“你就怎么樣?”
“我就把那個鳥籠子里的鸚鵡拔光了毛燉湯。”
蘇見歡忍不住笑出聲來。
官道上,馬蹄聲疾。
豐祁騎在馬上,雖然屁股被顛得生疼,鎧甲也磨破了皮,但他看著前方那個紅色的背影,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實。
以前他以為,愛一個人,是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現在他明白了,愛一個人,是陪她去面對全世界的風雨。
“媳婦兒!慢點!我的頭盔歪了!我要看不見路了!”
“看不見就用心眼看!”
“心眼也沒長在腦門上啊!哎喲,鸚鵡飛了!快抓回來!那是神獸!”
風中傳來兩人的笑鬧聲,漸漸飄遠,融進了這壯麗的山河萬里之中。
出了京城向北,官道漸窄,風沙漸大。
起初的一百里,豐祁還興致勃勃地指著路邊的野花問能不能吃,到了三百里開外,這位嬌生慣養的世子爺終于體會到了什么叫“人間煉獄”。
“媳婦兒……能不能停一下?”
豐祁的聲音隨著馬背的顛簸變得支離破碎。
他整個人幾乎是趴在馬脖子上,那身四十斤重的明光鎧被他卸了大半,只剩下護心鏡和半截臂甲,剩下的都掛在了馬屁股后頭,隨著馬蹄聲叮當作響,活像個收廢鐵的。
蔣念念勒住韁繩,回頭看他。
夕陽下,曾經風流倜儻的京城第一紈绔,此刻臉曬脫了一層皮,嘴唇干裂,那只五彩鸚鵡也沒了精神,蔫頭耷腦地蹲在他頭盔頂上,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
“怎么了?”蔣念念調轉馬頭,靠近他。
“磨……磨破了。”豐祁哭喪著臉,手指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大腿內側,“火燒火燎的疼。咱們都在馬上顛了四個時辰了,耕地的牛也沒這么使喚的啊。”
蔣念念目光落在他那雙并不怎么穩當的腿上,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但嘴上依舊冷硬:“行軍打仗,日行千里是常事。這點苦都吃不了,早讓你回去你不聽。”
“我不回!”豐祁一聽這話,立馬挺直了腰桿,雖然疼得呲牙咧嘴,“死也要死在你前面……不對,死也要死在你鞍前馬后!”
頭頂的鸚鵡大概是緩過勁兒來了,撲騰兩下翅膀,嘎嘎叫道:“屁股痛!屁股痛!紅褲子爛屁股!”
“閉嘴!”豐祁惱羞成怒,伸手去抓鳥,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蔣念念忍著笑,長槍一指前方不遠處的一面破舊酒旗:“前面有個茶寮,歇半個時辰。”
豐祁如蒙大赦,差點喜極而泣。
這是一間開在荒郊野嶺的野茶寮,幾根枯木樁子撐著茅草頂,風一吹吱呀亂叫。
幾張缺了腿的桌子旁,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行腳商和看似憨厚的農夫。
兩人一下馬,周圍的視線便若有若無地粘了過來。
蔣念念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
三個農夫雖然穿著粗布麻衣,但虎口有繭,眼神發沉;那個正在擦桌子的小二,腳步輕浮卻落地無聲,是個練家子。
黑店。
或者是,劫道的眼線。
蔣念念剛要示意豐祁別亂動,這傻子已經一瘸一拐地沖過去了。
“小二!上茶!最好的雨前龍井!再來二斤醬牛肉,要那種帶筋的!”豐祁大馬金刀地往長凳上一坐,隨手把那幾斤重的護心鏡“哐當”一聲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亂跳。
小二愣了一下,隨即堆起一臉假笑湊過來:“客官說笑了,這荒山野嶺的哪有龍井?只有自家炒的大麥茶。牛肉也沒有,倒是有剛出鍋的肉包子。”
“包子也行!”豐祁大手一揮,從懷里掏出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銀子,像扔石頭一樣扔給小二,“不用找了,爺我有的是錢!”
那銀子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周圍那幾個農夫的眼睛瞬間直了,貪婪的光芒怎么也遮不住。
蔣念念扶額。
這敗家玩意兒,是嫌命太長,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只大肥羊嗎?
她走到豐祁身邊坐下,長槍橫在膝頭,冷聲道:“財不外露。”
“露什么露?本世子就是要告訴他們,我有錢。”豐祁壓低聲音,湊到蔣念念耳邊,語氣雖然還是不正經,但眼神卻清明得嚇人,“念念,你看那邊的馬槽。”
蔣念念一愣,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馬槽里只有干枯的草料,但那幾匹看起來瘦骨嶙峋的馬,馬蹄鐵卻是新的,而且那是軍中特有的制式——雙排釘。
“還有那個小二。”豐祁抓起一把瓜子磕得脆響,“他手里那塊抹布,雖然臟得看不出顏色,但那布料紋路是云錦的底子。云錦這東西,只有京城的大戶人家或者宮里才有。一個野店小二,拿云錦當抹布?”
蔣念念心頭一震。
她只顧著看這些人的武功底子,卻忽略了這些細微的物資線索。
“你的意思是?”
“要么是逃兵,要么是……”豐祁瞇起眼,那股子紈绔的慵懶勁兒散去,透出一絲商人的精明,“這附近有人截了原本該送進京的貢品,或者軍需。”
就在這時,小二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包子走了過來,笑得一臉褶子:“客官,您的包子,肉餡大著呢!”
豐祁笑嘻嘻地接過來,拿起一個聞了聞,突然嘆了口氣。
“怎么?不合胃口?”小二的手悄悄摸向腰后。
“不是不合胃口,是這味道不對啊。”豐祁看著小二,眼神單純無辜,“這包子里怎么有股子蒙汗藥的味兒?是不是上次沒用完,過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