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的臉頰更熱了。
劉啟又道:“跟本宮來。”
說罷,轉身往外走去。
他立刻跟上劉啟的步伐。
穿過抄手游廊,沒走兩步,李懷生感覺自已的袍角被拽了一下。
他低頭。雪團兒的前爪,勾著他的衣擺,仰著頭,無辜地看著他。
李懷生:“……”
就在這時,前面的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正好看見,他身后幾步之外,一人一貓對峙的場景。
畫面透著一種詭異的和諧與滑稽。
劉啟看著他,笑道:“罷了。”
“你想抱,就抱著它來吧。”
李懷生感覺自已的臉頰又開始發燙。
方才他還信誓旦旦地說,這貓是自已跑來的。
可眼下這貓黏他黏得緊。
劉啟這句話,無疑是在說,別裝了,本宮都看穿了。
李懷生深吸一口氣,放棄了掙扎。
彎腰重新將雪團兒抱起來。
雪團兒立刻發出了滿足的咕嚕聲,蜷縮在他懷里。
李懷生抱著貓兒,認命般地開口。
“勞煩殿下,稍后尋個宮人,將它送還給麗美人。”
“嗯。”
劉啟應了一聲,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路走得頗為怪異。
東宮儲君在前頭負手開路,后頭跟著個抱貓的少年郎。
沿途遇見的宮人內侍跪了一地,頭顱低埋,誰也沒敢多看這詭異組合一眼。
穿過兩道月亮門,一座獨立院落顯露眼前,匾額上書三個大字——繼德齋。
筆鋒銳利,透著股肅殺氣。
這是太子的書房,平日里除了心腹重臣,鮮少有人能踏足。
門在身后合攏。
齋內飄著淡淡墨香。
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案上,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茍。
幾本翻開的奏疏,用一方玉石鎮紙壓著。
整個空間,就像它的主人一樣,透著一種內斂而森嚴的氣度。
李懷生站著,懷里的雪團兒卻是個沒眼色的,大約是嫌這屋里氣氛太悶,竟掙扎著從他懷里跳了下去。
小家伙似乎對這個新環境充滿了好奇。
它在地上走了幾步,然后輕盈地跳上一張椅子,開始用爪子去夠案上懸掛的流蘇。
劉啟走到書案后,坐了下來。
抬頭看向李懷生。
“你做的那個表,可能再精進?”
李懷生整理了一下思緒,“回殿下,可以。”
劉啟問道:“如何精進?”
李懷生回道:“殿下,學生所做的表格,只是‘記賬’之術。”
“它能讓繁雜的賬目變得清晰,一目了然。”
“但它的功用,也僅限于此。”
“若想再精進,便不能只停留在‘記賬’,而要轉向‘算賬’。”
劉啟又問:“記賬與算賬,有何區別?”
李懷生又回:“記賬,是記錄已經發生之事。”
“算賬,是盤算得失,預估未來,并從中找出弊病,杜絕疏漏。”
李懷生走到書案前,“殿下,可否借紙筆一用?”
劉啟應允。
李懷生取過紙張,鋪在書案一角。
提筆蘸墨。
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又在中間畫了一條豎線,將紙面分成了左右兩個區域。
一個簡單的十字。
“殿下,萬事萬物,皆有來去。”
“錢糧也是如此。”
“從國庫撥出一筆銀子,修繕河堤。于國庫而言,是‘去’。于工部而言,是‘來’。”
“工部采買石料,銀子付給商家。于工部而言,是‘去’。于商家而言,是‘來’。”
“每一筆銀錢的流動,都必然同時涉及‘來’與‘去’兩方。”
他指著紙上的左邊區域,寫下一個“收”字。
又指著右邊區域,寫下一個“支”字。
“學生稱此法為‘復式記賬法’。”
“任何一筆賬目,都必須同時記在兩個或兩個以上相互關聯的賬戶中。”
“有收,必有支。收支,必相等。”
他說得很慢,用詞也盡量通俗。
這是現代會計學的基石,是顛覆性的理念。
他不知道太子能理解多少。
劉啟靜靜地聽著,眼睛里,卻閃動著光芒。
李懷生繼續說道:“譬如,戶部撥銀十萬兩給兵部,作為北境軍資。”
“那么在戶部的賬冊上,‘支’字下,要記‘兵部軍資十萬兩’。”
“而在兵部的賬冊上,‘收’字下,則要記‘戶部撥銀十萬兩’。”
“兩本賬冊,相互印證,缺一不可。”
“若日后查賬,發現戶部有支,而兵部無收,那便說明,這十萬兩,中途不翼而飛了。”
“反之,若兵部有收,而戶部無支,那便說明,兵部憑空多出了十萬兩,其來路必然不正。”
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觀察著劉啟的反應。
劉啟的呼吸,似乎有那么一瞬間的停滯。
大夏朝賬房沿用著古老的單式記賬法,僅設一本流水賬簿,收支條目混雜其間。
這般記賬方式,既易混淆,又便于涂改。
每本賬簿自成孤島,難與旁證對照呼應。
若官員有心貪墨,只需在支出項下虛立名目,或浮報數額。
縱使查賬者察覺數目有異,也難尋實據追根溯源。
可如今……
李懷生提出的這個方法,卻像是在無數個孤立的賬本之間,建立起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每一筆錢,都成了一個節點。
它的每一次流動,都會在這張網上,留下一條清晰的痕跡。
從戶部,到兵部。
從兵部,到邊軍。
從邊軍,到每一個伙夫,每一個士兵。
環環相扣,彼此印證。
想要在這張網上動手腳,便不再是修改一個數字那么簡單。
你改了戶部的賬,就必須去改兵部的賬。
你改了兵部的賬,就必須去改邊軍的賬。
牽一發而動全身。
是一張能將整個帝國財政,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天羅地網!
劉啟緩緩抬起頭。
“此法,你是從何處學來?”
李懷生心中一跳。
這個問題,他早有準備。
“回殿下,此法并非學生學來,而是……想出來的。”
“想出來的?”
“是。”李懷生垂下眼簾,“學生自幼體弱,不喜與人交往,唯愛看些雜書。看得多了,便喜歡胡思亂想。”
“學生在整理家中舊賬時,覺得舊法繁瑣,錯漏百出,便時常琢磨,如何才能讓賬目清晰,如何才能杜絕下人偷奸耍滑。”
“這復式之法,便是學生瞎琢磨出來的東西,不成體統,讓殿下見笑了。”
他將這驚世駭俗的理論,輕描淡寫地歸結于“胡思亂想”。
劉啟看著他。
少年低著頭,看上去溫順無害。
若不是劉啟親眼見過斗場上的李懷生,他幾乎就要信了。
繼德齋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雪團兒還在不知死活地刮著那流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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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里的古代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