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了塵大師那身破爛的灰色僧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枯瘦的身影,在荒涼的群山背景下,顯得既孤高,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那雙渾濁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沐南煙,沒有因為她的頂撞而動怒,也沒有因為她的決絕而放棄。那眼神,深邃得如同一片古老的海洋,其中蘊含的,是歲月沉淀下來的、對世事變遷的洞悉與慈悲。
“癡兒,你錯了。”了塵大師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緩,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仇恨,并非力量,而是枷鎖。它會蒙蔽你的雙眼,讓你看不到真正的道,更會侵蝕你的心智,讓你最終成為和你所憎恨之人一樣的存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已將手按在劍柄之上,渾身氣機緊繃的蘇青,緩緩地繼續說道:“你以為,報了仇,便能解脫?不,那只會讓你陷入更深的業力糾纏之中。殺戮,永遠無法帶來真正的寧靜。”
“寧靜?”沐南煙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她忍不住冷笑出聲,“大師,我沐家被滅門之時,寧靜在哪里?我族人被屠戮殆盡,神魂被拘于雷獄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之時,佛門的慈悲又在哪里?”
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冰冷,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剖開了所有偽善與和平的表象,直指那血淋淋的現實。
“我不需要佛法所說的、虛無縹緲的寧靜!我只要我的仇人,血債血償!我只要他們,為自已犯下的罪孽,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這,就是我的道!”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間回蕩,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的意志。那不僅僅是仇恨的宣言,更是她為自已未來選擇的道路,所立下的道心誓言!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她丹田氣海之中,那顆剛剛種下的、碧綠色的“鴻蒙生息木心”種子,仿佛感受到了她那堅如磐石的意志,竟微微地震顫了一下。一絲微不可查的、夾雜著無盡殺伐之意的血色紋路,悄然在那顆種子的表面,一閃而逝。
這一絲變化,雖然極其細微,卻未能逃過了塵大師的眼睛。
他的眉頭,終于,第一次,微微地皺了起來。
“孽緣……真是孽緣……”他低聲自語,眼中的慈悲與惋惜之色更濃了,“神物有靈,隨主而化。至善之源,竟已開始滋生殺伐之根。若再任由你這般下去,此物,他日必成天地大劫之源!”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那股一直隱而不發的、屬于佛門高僧的浩瀚威壓,如同蘇醒的巨龍,緩緩地彌漫開來。
“女施主,看來,老衲今日,是無法善了了。”
他看著沐南 煙,也看著她身前那如同護犢的猛虎般、寸步不讓的蘇青,平靜地說道:“老衲今日,并非與你們商議。帶你回須彌山,既是受故人所托,更是為這天下蒼生計。你們二人,此刻收手,隨老衲而去,尚能免受皮肉之苦。”
“否則,老衲說不得,要行那降魔之法了。”
“大師,好大的口氣!”蘇青一直沉默不語,此刻終于開口。他緩緩地向前踏出一步,將沐南煙完全護在了身后,獨自面對著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壓。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云霄!
他身后的巨闕重劍,自動出鞘,落入他的掌中。漆黑的劍身之上,黑白二氣流轉,一股凌厲無匹的、混雜著生與死的霸道劍意,沖天而起,硬生生將了塵大師那浩瀚的佛門威壓,從中撕開了一道缺口!
“我敬您是前輩,敬您是佛門高僧。”蘇青手持巨劍,劍尖斜指地面,漆黑的眼眸中,戰意昂然,“但南煙的路,由她自已來選!任何人,都無權替她決定!別說是您,便是今日佛祖親臨,想要強行帶走她,也得先問過我蘇青手中之劍,答不答應!”
他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桀驁不馴的狂傲與不惜一切的守護之意。
沐南煙站在他的身后,看著他那并不算高大、卻無比堅實的背影,心中激蕩的情緒,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溫暖與安寧。
仿佛只要這個背影還在,天,就塌不下來。
了塵大師看著眼前這對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的年輕男女,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于,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屬于強者的鋒芒。
“好一個生死劍意……好一個癡情種子……”他緩緩地抬起了手中那根普普通通的木杖,“既然如此,那便讓老衲來稱一稱,你們的執念,究竟有幾分斤兩!”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木杖,便已輕輕地、看似隨意地,朝著蘇青點了過來。
這一杖,看起來平平無奇,沒有帶起任何風聲,也沒有任何法力波動。
但在蘇青的眼中,整個世界,都仿佛在這一刻消失了!
天地萬物,日月星辰,都化作了虛無。
唯有那根緩緩點來的木杖,成為了整個宇宙的中心。它仿佛穿越了時間與空間,無視了所有的距離與法則,直接出現在了他的眉心之前!
在這一杖之下,他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他所有的劍意,所有的神通,所有的法則,在這一杖面前,都顯得那般的可笑與無力!
這并非力量上的碾壓,而是境界上的絕對壓制!
是“道”的壓制!
蘇青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地將他籠罩!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根木杖,在自已的視野中,不斷地放大!
然而,就在那木杖即將點中他眉心的剎那。
“叮!”
一聲清脆的、如同玉石相擊的聲響,突兀地響起。
那根蘊含著無上佛理的木杖,竟在離蘇青眉心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道淡淡的、碧綠色的光幕,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蘇青的身前,將那致命的一杖,穩穩地擋了下來。
光幕的源頭,是站在他身后的沐南 煙。
此刻的她,雙目緊閉,神情莊嚴而肅穆。她伸出一根晶瑩如玉的手指,正點在那片光幕之上。在她丹田的氣海之中,那顆碧綠色的“鴻蒙生息木心”種子,正高速地旋轉著,散發出一圈又一圈的生命神光,通過她的身體,形成了這道看似薄弱、卻堅不可摧的守護屏障。
蘇青只覺得渾身一輕,那股幾乎要將他神魂都壓垮的恐怖威壓,瞬間消失無蹤。他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竟然……被南煙救了?
了塵大師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他看著那道碧綠色的光幕,感受著其中那股純粹到極致的、甚至凌駕于他佛法之上的生命本源之力,緩緩地收回了木杖。
“鴻蒙生息木心……不愧是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無上神物……”他喃喃自語,神情復雜到了極點,“竟能以未生之種,擋下老衲的‘一念禪’……因果……這便是因果嗎……”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沐南煙一眼,又看了看蘇青。
許久,他那緊鎖的眉頭,緩緩地舒展開來。
他臉上的嚴肅與鋒芒,漸漸褪去,重新恢復了那份古井無波的平靜與慈悲。
“罷了……罷了……”
他搖了搖頭,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輕輕一點,轉身便欲離去。
“大師!”蘇青見狀,忍不住開口叫住了他。
了塵大師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們,淡淡地說道:“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強求。你們的路,終究還是要你們自已去走。老衲今日,攔不住,便不攔了。”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只有他們三人能聽懂的告誡。
“只是,老衲還是要提醒你們一句。”
“龔家,遠比你們想象的,要更加可怕。他們所圖謀的,也絕不僅僅是這件神物。”
“北洲,最近……不太平。你們,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悄然消失在了原地,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氣息。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只是一場幻覺。
山風,重新吹拂起來。
蘇青和沐南煙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確認了塵大師是真的離開之后,蘇青才猛地感到一陣脫力,巨闕重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本人也一個踉蹌,險些跪倒。
剛才硬抗那一杖的威壓,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
“蘇青!”沐南 煙連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眼中充滿了擔憂。
“我沒事……”蘇 青搖了搖頭,看著她,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欣慰,“南煙,你……”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剛才那一幕。
沐南煙自已,也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已的手。她剛才只是出于本能,在蘇青最危險的時候,不顧一切地想要保護他,丹田里的種子便自動護主,釋放出了那股力量。
她能感覺到,僅僅是擋下那一擊,種子散發出的光芒,就黯淡了許多。
“大師他……很強。”沐南 煙心有余悸地說道。
“何止是強……”蘇青苦笑一聲,“恐怕……早已是合道之上的存在了。”
兩人沉默了。
今日的遭遇,讓他們深刻地意識到了,這個世界,遠比他們所知的,要更加廣闊,也更加危險。
一個路過的佛門高僧,便有如此通天徹地之能。
那作為他們終極敵人的龔家,又該是何等的恐怖?
還有了塵大師最后留下的那句話……
“北洲,不太平……”
一股無形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之感,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們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