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與沐南煙對視了一眼,幾乎是瞬間,便從彼此的眼眸中,讀懂了對方的答案。
百年安穩?
對于那些壽元悠長、只求安穩突破的修士而言,或許是夢寐以求的仙緣。但對他們而言,卻是最溫柔,也最致命的毒藥。
他們沒有百年時間可以等待。北洲的龔家,那個躲在幕后、僅僅伸出一只手便能毀天滅地的恐怖存在,就像是兩座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可能落下。他們每安逸一日,危險便逼近一分。
更重要的是,他們骨子里,都不是甘于平庸、畏懼挑戰的人。蘇青的道,是在生死之間磨礪已身,于絕境中踏出一條霸絕天地的強者之路。沐南煙的道,是鴻蒙初開的無上生機,是于萬物凋零處,創造無限可能。他們的道,注定了他們必須勇猛精進,迎難而上。
“我們,選擇第二條路。”
蘇青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他握著沐南煙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掌心傳來的,是同樣堅定的溫度。
袁通天的臉上,那雙洞悉世事的碧綠眼眸中,露出了預料之中的、贊許的笑容。它就知道,這兩只雛鳥,絕非池中之物,他們的天空,遠比這座小小的山谷要廣闊得多。
“好,有膽魄。”它緩緩點頭,洪鐘大呂般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本王就知道,你們會做此選擇。因為真正的強者,從不畏懼在刀尖上跳舞。”
它頓了頓,神情變得無比嚴肅,一股來自遠古洪荒的蒼涼氣息,從它身上彌漫開來。
“本王要說的這個機緣,名為——‘祖靈禁地’。”
“祖靈禁地?”蘇青和沐南煙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嗯。”袁通天解釋道,“你們可知,這片萬獸荒原,為何會有如此之多的上古異種,太古兇獸的血脈后裔?”
蘇青沉吟道:“晚輩猜測,或許是因為此地的天地法則,更接近于上古時代?”
“只說對了一半。”袁通天搖了搖頭,“更重要的原因,是因為這片荒原的中心,埋葬著我們萬獸一族,最古老的一批先祖。它們是天地初開時,應運而生的第一批生靈,每一位,都曾是叱咤風云、堪比神魔的存在。它們隕落之后,血肉、神魂、道則,都與這片大地徹底融合,才造就了如今的萬獸荒原。”
“而那‘祖靈禁地’,便是它們最終的埋骨之所,也是它們力量本源的核心所在。每隔三百年,禁地才會因天地潮汐而開啟一次。每一次開啟,都會有最精純的‘祖靈之血’從中逸散出來。”
“祖靈之血?”沐南煙的美眸中,閃過一絲好奇。
“不錯。”袁通天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與追憶,“那是萬獸先祖最本源的生命精華!任何生靈,只要能得到一滴,并成功煉化,便能洗筋伐髓,脫胎換骨,極大可能地激發自身血脈中最原始、最強大的力量,甚至……重塑肉身,鑄就傳說中的‘荒古圣體’!”
荒古圣體!
蘇青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四個字,他曾在一部古老的典籍中見過。那是一種傳說中的體質,號稱萬法不侵,力可撼天,是體修夢寐以求的、最頂級的無上道體!若是能鑄就此等圣體,他的“法天象地”,威力必將產生翻天覆地般的變化!
而沐南煙,也瞬間明白了這機緣對自已意味著什么。她的九尾天狐血脈,雖然高貴,但尚未完全覺醒。而那祖靈之血,無疑是催化她血脈返祖、力量蛻變的最佳神物!
“這,便是天大的機緣。”袁通天的聲音,將他們的心神拉了回來,但語氣,卻變得無比凝重,“而天大的危險,也隨之而來。”
“其一,禁地之內,危機四伏。那里殘留著上古祖靈不滅的意志,會對所有闖入者,進行最殘酷的考驗。意志不堅者,當場便會神魂崩潰,化為禁地的養料。更有無數上古時期遺留下來的天然殺陣與禁制,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其二,也是最大的危險,來自于競爭者。”
袁通天的目光,望向了山谷之外,那無盡的蠻荒叢林,眼神變得深邃。“本王,只是這方圓千里之地的王者。在更遠的地方,如那東邊的‘幽暗沼澤’,北方的‘萬仞天穹’,都盤踞著與本王實力在伯仲之間的存在。那頭沉睡在沼澤里的‘九幽玄水鱷’,那只翱翔于天穹之上的‘黃金裂天鵬’……它們,也同樣會派遣自已最優秀的子嗣后輩,前去爭奪這份機緣。”
“那些小家伙,每一個都是天之驕子,生來便擁有強大的血脈與傳承,自小便用無數天材地寶淬煉肉身,戰斗經驗更是豐富無比。你們兩個外來者,在它們眼中,無異于最肥美的羔羊。一旦進入禁地,本王,也護不住你們。”
蘇青與沐南煙的神情,都變得無比凝重。他們明白,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尋寶,而是一場匯聚了整個南域年輕一輩頂尖強者的……血腥角逐!
看著兩人沉思的模樣,袁通天再次開口:“禁地,將在十日后開啟。你們,還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機會。”
“多謝袁老坦誠相告。”蘇青抬起頭,眼神中的火焰,燃燒得比之前更加旺盛,“但我們的決定,不會改變。”
“好!”袁通天仰天長笑,聲震林海,“本王果然沒有看錯你們!既然你們心意已決,本王也不能讓你們赤手空拳地去送死。”
它巨大的手掌一揮,兩道光華,分別飛向了蘇青與沐南煙。
飛向蘇青的,是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巴掌大小的青黑色龜甲。
“這是‘玄龜斂息甲’,”袁通天的聲音響起,“乃是本王斬殺一頭活了萬年的玄水冥龜所得。你將其煉化,貼身佩戴。它能遮蔽你的氣機,尤其是你那過于霸道的、如同黑夜中火炬般的氣血之力。記住,在禁地之中,懂得隱藏,比懂得殺戮,更為重要。”
蘇青心中一暖,鄭重地接過龜甲:“多謝袁老!”
他知道,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他那旺盛的氣血,固然是力量的源泉,但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也確實是最大的“嘲諷”,會為他引來無數不必要的麻煩。
而飛向沐南煙的,則是一滴懸浮在空中、通體碧綠、散發著磅礴生命氣息的……血液。那血液之中,仿佛蘊含著一座森林的呼吸,充滿了古老而又強大的力量。
“女娃,”袁通天看著沐南煙,眼神變得柔和了許多,“你雖然能‘聽’到森林的聲音,但你的力量,還太弱小,只能與一些尋常的草木溝通。這,是本王的一滴‘本命精血’。你將其煉化,融入你的鴻蒙生息木心之中。它,能成為一座橋梁,讓你,能與這片大地上,那些活了數千年、甚至上萬年的古老‘樹靈’、‘山精’,進行更深層次的溝通。”
“在禁地之中,那些從上古存活至今的神木古藤,或許,會成為你最大的助力。”
沐南煙感受著那滴精血中傳來的、同根同源般的親近感,心中充滿了感激。她知道,這份禮物,對于袁通天這樣的存在而言,同樣是何其的珍貴!
“晚輩沐南煙,謝過袁老厚賜!”她深深地躬身一禮。
“去吧。”袁通天擺了擺手,“用這十日時間,好好準備。十日之后,本王會親自送你們一程。”
說完,它便再次回到了那塊青石之上,閉目入定,不再言語。
接下來的十日,蘇青與沐南煙,進入了爭分奪秒的、最后的準備階段。
蘇青第一時間便煉化了那塊“玄龜斂息甲”。龜甲入體,化作一道道清涼的氣息,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他那奔騰如江河的氣血,竟真的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所籠罩,從外界看去,他不再像是一輪煌煌大日,反而更像是一塊平平無奇的頑石,氣息內斂到了極致。除非他主動爆發,否則,即便是合體境的大能,也很難一眼看穿他的虛實。
做完這一切,他并未停歇,而是再次躍入了月華之潭。他要利用這最后的時間,將自已在一個月苦修中獲得的龐大力量,徹底地、完美地,掌控在自已手中!
一時間,整個洞府之內,劍氣縱橫,拳風呼嘯!時而,他演練劍法,厚重無鋒的巨劍在他手中,卻輕靈得如同飛羽,每一劍斬出,都引動生死二氣,在潭水上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白劍痕。時而,他演練拳法,金色的氣血之力與生死法則交融,一拳轟出,竟能將潭水打出一個巨大的真空漩渦,久久不能平復!
他正在將自已暴漲的力量,打磨得圓融如意,收發由心。
而另一邊,沐南煙則盤坐在潭邊,將袁通天的那滴本命精血,小心翼翼地,引導向自已的丹田氣海。
當那滴蘊含著通天神猿血脈之力的精血,觸碰到鴻蒙生息木心的剎那,“嗡”的一聲,整顆碧綠色的種子,都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
如果說,鴻蒙生息木心是至高無上的“帝王”,那么袁通天的精血,便是最忠誠、也最強大的“信使”與“橋梁”。
在它的引導下,沐南煙的神念,第一次,突破了普通花草樹木的界限,觸碰到了一些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也更加威嚴的存在!
她“聽”到了。
她“聽”到,山谷入口處,那棵活了至少三千年的迎客松,正在用一種蒼老而又欣慰的“聲音”,贊嘆著山谷的寧靜。
她“聽”到,月華之潭的潭底深處,一塊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靈髓玉母”,正在發出滿足的、如同呼吸般的脈動。
她甚至“聽”到,整座山谷,不,是整片山脈,其“山魂”與“地脈”,都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比清晰的頻率,在沉睡與蘇醒之間,交替輪回!
這一刻,整個世界,在她的感知中,都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再僅僅是森林的朋友,而更像是……這片古老大地,一個剛剛蘇醒的、擁有了自我意識的……女兒。
她的境界,雖然依舊停留在煉虛境,但她對生命大道的感悟,卻已經遠遠地,超越了她所在的層次。她身后的九條狐尾虛影,變得愈發凝實,甚至開始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象征著大地厚重的玄黃色。
十日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云霧,灑向山谷時,袁通天那雙碧綠色的眼眸,準時地睜了開來。
蘇青與沐南煙,也早已結束了修煉,并肩站在它的面前。
此刻的蘇青,氣息內斂,返璞歸真,若非他那如山岳般挺拔的身軀,看上去,竟與一個凡人武者無異。而沐南煙,氣質則變得更加空靈、深邃,一雙眼眸,仿佛蘊含著整片山林的智慧,讓人看上一眼,便會不由自主地心生寧靜與親近。
“準備好了?”袁通天問道。
“準備好了。”兩人齊聲回答,聲音中充滿了自信與決然。
“好,那便出發!”
袁通天長身而起,巨大的手掌朝著虛空一抓!“嗤啦”一聲,空間,竟如同布帛般,被它輕易地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裂縫的另一頭,是一片扭曲的光影,散發著濃郁的空間之力。
撕裂虛空,進行長距離傳送!這是渡劫期巨擘才能擁有的無上神通!
“祖靈禁地,位于萬獸荒原的中心地帶,距離此地超過十萬里。若讓你們自行趕路,光是路上的妖獸,便足以讓你們筋疲力盡。”袁通天沉聲道,“本王,送你們到禁地之外。”
它率先一步,踏入了空間裂縫之中。蘇青和沐南煙緊隨其后。
一陣天旋地轉之后,當他們再次腳踏實地時,眼前的景象,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
他們,正站在一座巍峨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型山脈之巔。腳下,是翻滾的云海,遠處,是蠻荒的平原。而最讓他們感到震撼的,是這里的氣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蒼涼、古老、原始的威壓。這股威壓,不屬于任何一個生靈,而是源于這片天地,源于腳下的大地!仿佛,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個沉睡的、無比古老的巨獸!
而他們的正前方,兩座如同利劍般直插天際的山峰之間,是一片巨大無比的、扭曲的、散發著七彩光芒的空間漩渦!
那漩渦,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緩緩地轉動。每一次轉動,都有絲絲縷縷的、帶著混沌氣息的能量,從中泄露出來,引得周圍的空間,都發出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便是祖靈禁地的入口!
此刻,在這片區域的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身影。他們三三兩兩地,占據著不同的山頭,彼此之間,涇渭分明,充滿了警惕與敵意。
蘇青的目光,第一時間掃了過去。
他的瞳孔,猛然一縮。
在東邊的一座山頭上,盤踞著幾頭體型巨大的、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甲、散發著森然水汽的鱷魚。為首的一頭,已經化作了一個面容陰冷的黑衣青年,他的雙眼,是如同毒蛇般的豎瞳,正冷冷地打量著四周。
“九幽玄水鱷一族。”袁通天的聲音,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在北邊的天空中,幾頭翼展超過百丈的金色巨鵬,正傲然地懸浮著。它們每一根羽毛,都如同黃金鑄就,閃爍著刺目的寒光。為首的,同樣是一個化作人形的金發青年,他神情倨傲,眼神銳利如刀,仿佛不將任何人放在眼里。
“黃金裂天鵬一族。”
除此之外,還有渾身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魔虎,通體如同紫金琉璃澆筑的巨蟒,甚至,還有一個由無數藤蔓與花朵匯聚而成的、身材婀M娜的……少女。
每一個族群,都由一位已經化作人形的、氣息至少在煉虛境巔峰的年輕強者帶領!他們,便是這萬獸荒原之中,最頂尖的王族后裔!是這片大地上,真正的天之驕子!
當袁通天、蘇青和沐南煙出現時,所有的目光,都瞬間聚焦了過來。
當看到那如同神魔般偉岸的碧眼通天猿時,即便是那些桀驁不馴的王族后裔,眼中,也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絲深深的敬畏。
但緊接著,他們的目光,便落在了袁通天身后的蘇青與沐南煙身上,那絲敬畏,瞬間,便化作了毫不掩飾的驚疑、輕蔑與……貪婪。
“人類?”
那黃金裂天鵬一族的金發青年,發出了不屑的冷笑,“袁通天,你這是越活越回去了嗎?居然帶了兩個如此弱小的人類,來參加祖靈試煉?是想讓他們,給我們當點心嗎?”
“一個煉虛中期,一個煉天虛初期……哈哈哈,通天猿一族,是沒人了嗎?”那九幽玄水鱷的陰冷青年,也發出了沙啞的嘲諷。
在這些強大的王族后裔眼中,人族,向來是孱弱與食物的代名詞。更何況,蘇青和沐南煙的修為境界,在他們這群煉虛境巔峰、甚至半只腳已經踏入合體境的天才中,確實,是最低的。
面對這些挑釁,袁通天只是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雙碧綠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僅僅是這一眼,便讓那幾個出言不遜的青年,如遭雷擊,臉色一白,瞬間閉上了嘴。
王者之威,不可辱!
袁通天沒有理會這些小輩,而是轉頭對蘇青和沐南煙說道:“記住我之前說的話。進去之后,一切,就只能靠你們自已了。活下去,然后,變強!”
“是,袁老!”
也就在這時,前方那巨大的七彩漩渦,猛然一震!
“嗡——!”
一股比之前,強大了千百倍的、源自于太古洪荒的蒼茫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漩渦之中,轟然爆發!
漩渦的中心,那扭曲的光影,開始變得穩定,一條深邃、幽暗、仿佛通往世界起點的通道,緩緩地,成型了!
祖靈禁地,開啟了!
“吼——!”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所有的王族后裔,都發出了興奮而又狂熱的咆哮!
下一刻,那黃金裂天鵬化作一道撕裂天際的金色閃電,那九幽玄水鱷化作一道黑色的水箭,那幽冥魔虎化作一團噬人的黑炎……所有的身影,都用自已最快的速度,不顧一切地,朝著那條剛剛開啟的通道,狂涌而去!
機緣,就在眼前!誰能搶先一步,誰就可能占得先機!
“我們也走!”
蘇青低喝一聲,拉住沐南煙的手,體內靈力與氣血之力同時爆發,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緊隨著那股獸潮,沖向了禁地的入口。
看著他們消失在通道中的背影,袁通天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期待,有擔憂,最終,都化作了一聲低語。
“這片沉寂了太久的荒原,也該……迎來一些新的變數了。”
“小家伙們,可千萬,別讓本王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