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沒動(dòng)，下巴微揚(yáng)，沖二虎遞個(gè)眼色。
二虎那張常年沒表情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走過去一把接過冊子。
他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二虎的臉皮和眼睛一直在跳動(dòng)，那雙握慣繡春刀、砍人腦殼都不帶抖的手，此刻捏著這薄薄的紙頁，竟有些拿不住。
他不敢念。
二虎為難的看向朱元璋。
“念。”
老朱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咱倒要聽聽，這‘里子’里頭，到底藏了多少跳蚤。”
二虎深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蘇州府長洲縣，陳家祖宅周邊，上田……四萬八千畝。”
“啪！”
一聲脆響。
朱元璋手里的茶盞狠狠砸在金磚上，碎瓷片四濺。
四千三百畝對四萬八千畝。
十倍。
整整十倍！
但這僅僅是個(gè)開胃菜。
既然窗戶紙都捅破了，跪在地上的陳迪反而不抖。
“陛下，不用勞煩錦衣衛(wèi)的大人了，老臣自已報(bào)！”
陳迪聲音洪亮，在大殿上空回蕩：
“長洲縣那點(diǎn)地只是個(gè)零頭！老臣在松江府還有隱田六萬畝，那是掛在三個(gè)‘絕戶村’名下的；“”
在嘉興，還有兩萬畝桑田，那是為了避開‘重農(nóng)抑商’的國策，全記在了一座荒廢的道觀名下！”
“此外，老臣家里藏著織機(jī)八百張，染坊十二座！”
“至于人……”
陳迪抬起頭，直視著那位即將暴走的洪武大帝：
“除了官冊上的家丁五十人，老臣各個(gè)莊子上，還有依附的佃戶、織工、染工、船夫、護(hù)院，共計(jì)……一萬三千六百二十四口！”
“這些人，不納皇糧，不服徭役，不知大明律法，只認(rèn)我陳家的家法！”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想殺人，他的大刀已經(jīng)按耐不住！
他殺了一輩子的貪官，殺得人頭滾滾，以為這大明早就是鐵桶江山。
可現(xiàn)在，這個(gè)跪在地上的老東西親口告訴他，僅僅一個(gè)陳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一個(gè)“國中之國”！
“一萬三千人……”
朱元璋氣極反笑：“好啊，好得很。咱的大明律，在你眼里就是張擦屁股紙？”
“陛下！”
旁邊的沈榮見陳迪把老底都掀了，頓時(shí)急了。
這哪里是在認(rèn)罪？
這分明是在競標(biāo)！
這可是去天竺當(dāng)“婆羅門”的投名狀！
誰出的本錢多，誰將來在新大陸的話語權(quán)就重！
這時(shí)候要是再藏著掖著，那就是跟自已的子孫后代過不去！
那個(gè)剛才在午門外被范祖禹追得滿地爬的胖子，此刻展現(xiàn)出令人咋舌的魄力。
“草民沒有陳大人那么多地，地那種東西，回本太慢！”
沈榮從懷里掏出一本比陳迪那本還厚的賬冊，大吼道：“草民只有船和作坊！”
“海船！四百料的一百二十艘，兩千料的遮洋船八艘！平時(shí)都藏在太湖蘆葦蕩里，或者掛著‘運(yùn)糧船’的旗號(hào)走漕運(yùn)！”
“織工！草民手底下的織工，日夜輪班，人歇機(jī)不歇，共有七萬人！”
沈榮喊得臉紅脖子粗：
“還有私鹽的販子、礦山的礦工，加起來……少說也有十萬之眾！”
“還有我！”
錢寨也不甘落后，從袖子里掏出一疊地契揮舞著：
“我在江西有三座銅礦！雖然是私采的，但那出銅量比工部管的還要高三成！”
“我有錢莊！江南七省的匯票，我錢家占三成！”
瘋了。
全瘋了。
這群平日里滿口仁義道德、動(dòng)不動(dòng)就哭窮喊冤、說朝廷與民爭利的士紳們，此刻像是在搞一場“炫富大賽”。
一個(gè)個(gè)觸目驚心的天文數(shù)字從他們嘴里蹦出來，這簡直就是往朱元璋的心窩子里捅刀子。
隨著他們的自爆，一幅真正的大明版圖，在朱雄英面前緩緩展開。
那不是朱元璋掛在墻上的疆域圖。
而是一張由私田、私兵、私礦、黑金構(gòu)成的，龐大而恐怖的血管網(wǎng)。
這張網(wǎng)，死死吸附在大明的肌體上，貪婪地吮吸著帝國的養(yǎng)分，壯大著這群碩鼠。
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無冕之王。
朱元璋的手死死抓著龍椅的扶手。
殺意，在大殿內(nèi)彌漫。
他想殺人。
他想把這群人全都拖出去，剝皮實(shí)草，哪怕把江南殺得十室九空也在所不惜！
“爺爺。”
一只修長的手，輕輕搭在朱元璋那顫抖的手背上。
朱雄英站在御階之上，神色平靜得可怕。
他看著下面那群因?yàn)樨澙泛涂謶侄嫒菖で氖考潱凵窭淠?/p>
“爺爺，別動(dòng)氣。”
朱雄英的聲音帶著一股奇異的安撫力：
“殺了他們，這些錢，這些地，這些人，就會(huì)像沙子一樣散掉。到時(shí)候，天下大亂，得利的還是下一批‘陳迪’和‘沈榮’。”
朱元璋轉(zhuǎn)頭，赤紅著眼盯著自已的大孫子：“那你說咋辦？就看著這群碩鼠把咱的大明掏空？”
“掏空？”
朱雄英聲音透著股涼薄：“不，爺爺。以前是掏空，但現(xiàn)在……”
他轉(zhuǎn)身看著陳迪等人，語氣玩味：
“陳老，沈當(dāng)家，還有諸位。孤替皇爺爺算筆賬。就憑剛才你們報(bào)出來的這些家底，若是按大明律，夠把你們九族連連看玩上十遍不止。”
陳迪臉上的亢奮僵一下，但就切換成卑微、卻又透著精明的表情。
“殿下，這賬若是只在大明算，老臣確實(shí)死不足惜。”
陳迪拱手，眼神灼灼：“但殿下剛才不是說了嗎？‘置換’。我們要去天竺，去當(dāng)那婆羅門。這些家底，就是我們買船票的錢！”
“聰明。”
朱雄英打了個(gè)響指：“孤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既然大家把里子都翻出來了，那孤也不玩虛的。”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天竺地圖前，手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中心。
“你們在大明的所有非法所得，土地、作坊、礦山，全部充公。作為交換……”
朱雄英停頓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貪婪的臉。
“第一，朝廷冊封你們?yōu)椤祗瞄_拓侯’，世襲罔替。”
“雖然在大明沒有實(shí)權(quán)，但在天竺，你們就是土皇帝。
“你們打下來的地盤，除了名義上歸屬大明，要插大明龍旗，剩下的，稅收、立法、甚至是……初夜權(quán)，歸你們自已定。”
“咕咚。”
大殿里響起一片整齊的咽口水聲。
初夜權(quán)這種詞太直白，但他們聽懂了背后的含義——那是絕對的統(tǒng)治權(quán)！
是在大明永遠(yuǎn)不可能擁有的、做夢都不敢想的權(quán)力！
“第二。”
朱雄英豎起第二根手指：
“大明會(huì)給你們提供武力支持。那些讓你們頭疼的土邦王公、象兵部隊(duì)，朝廷的大軍幫你們平。但這軍費(fèi)，得你們出。”
“出！砸鍋賣鐵我們也出！”
沈榮激動(dòng)得渾身肥肉亂顫，恨不得現(xiàn)在就掏銀子：“只要能讓咱們在那邊圈地，要多少銀子殿下您開口！”
“別急，還有第三。”
朱雄英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你們剛才報(bào)出來的那些隱戶、織工、私兵，加起來少說也有四五十萬人吧？”
陳迪點(diǎn)頭如搗蒜：“差不多。若是算上家眷，百萬也是有的。”
“這百萬人，是大明的子民。”
朱雄英的聲音冷下來：
“雖然被你們藏起來了，但他們骨子里流的是漢人的血。”
“孤不管你們用什么手段，是誘惑也好，是畫餅也罷，你們要把這百萬人，帶去天竺。”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