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大軍?”
李景隆苦笑兩聲:“殿下,這玩笑……開得有點滲人。您要是看我不順眼,直接把我綁了送去北平得了。燕王那把刀多快啊,切我這腦袋跟切西瓜似的。”
“誰跟你開玩笑。”
“五十萬大軍,交給你,你能贏嗎?”
李景隆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對上朱雄英的目光。
李景隆后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突然明白了。再演下去,今晚這杯茶,就是他的斷頭飯。
“呼——”
一口濁氣,重重地從李景隆胸腔里噴出來。他那股子浮夸的市井氣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礁石般堅硬又猙獰的氣質。
他不再是秦淮河畔那個為了花魁爭風吃醋的草包公爺。
此刻坐在這里的,是岐陽王李文忠的種。
“咣當!”
李景隆抬手,一把抓過桌上那把精致的青花瓷茶壺,狠狠砸在桌面中央!
滾燙的茶水四濺,碎片橫飛。茶湯順著紫檀木的紋路蜿蜒流淌,在桌面上暈開成一幅雜亂無章的“地圖”。
“若是殿下真敢給。”
李景隆的聲音沉下來。
“那臣,就敢接!”
他反手抓起那個剛才還視若珍寶、甚至要拿命去護的蛐蛐罐,“啪”的一聲,重重頓在茶水地圖的最北端。
“這是北平。”
他又抓起一把還沒剝皮的葡萄,動作粗暴,稀里嘩啦地灑在蛐蛐罐周圍,幾顆葡萄被砸爛,汁水流出來。
“這是朵顏三衛(wèi),這是寧王的兵馬,這是四郎……不,是燕王手底下那群餓了一冬天的狼。”
此刻的李景隆,神色兇狠,銳氣畢露。
“五十萬打十萬,怎么打?”
李景隆嗤笑一聲,伸出手指,狠狠戳進那灘茶水里,用力攪動,把原本清澈的茶水攪得渾濁不堪,茶葉亂轉。
“按兵書上教的?分兵合圍?步步為營?結硬寨打呆仗?那是找死!”
“四郎那個人,我太了解了。他打仗從來不講武德,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瘋狗!”
“你圍他,他就敢?guī)T兵在大雪天沖你的中軍大帳;你斷他糧道,他就敢反過來去搶你的糧倉。他是瘋虎,一旦見血,不死不休。”
朱雄英依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添了些玩味。
“所以,臣絕不會跟他正面對著干。”
李景隆抓起一把瓜子。
他像撒豆成兵一樣,將它們一把把撒在代表“北平”的蛐蛐罐外圍,形成一個巨大的、荒蕪的包圍圈。
“五十萬大軍,臣會把它們拆成十個五萬。”
“臣不攻城,不野戰(zhàn),甚至不跟他見面。”
李景隆臉上露出讓人心悸的陰毒笑容。
“臣會用這五十萬人,把北平周圍五百里,犁地三尺!”
“燒光他的莊稼,填平他的水井,遷走他的百姓,毒死他的牲畜!”
“只要是北平城外的活物,連只耗子,臣都不給他留!”
李景隆越說越快,情緒激動:
“他騎兵厲害?好!我看他沒草沒料,戰(zhàn)馬吃什么!吃雪嗎?”
“他突襲厲害?好!我看他周圍全是無人區(qū),幾百里沒有人煙,他去哪搶糧!他能搶誰!”
“臣要把北平變成一座孤島!一座死城!”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再次飛濺。
“我會逼著他出來跟我打!但他出來也沒用,因為我根本不跟他接觸。”
“他進我退,他退我燒。五十萬大軍,哪怕是用十個換他一個,哪怕耗上三年五載,我也能把他最后一點家底耗得干干凈凈!”
“這就是臣的打法。”
李景隆抬起頭,死死盯著朱雄英,雙眼通紅,神色癲狂。
“這叫絕戶計。”
“只要這么打,能贏。但是……北地三省,十年之內,寸草不生,百業(yè)凋敝,會死很多老百姓,很多很多。”
說完這最后幾個字,李景隆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盡數消散。
他又變回了那個惜命的曹國公,癱軟在太師椅上。
他在賭。
拿自已的命,賭這位太孫殿下的心思。
是仁君?還是梟雄?
良久。
“啪、啪、啪。”
朱雄英輕輕鼓了三下掌。
“九江啊九江。”
朱雄英看著這個滿身冷汗的李景隆。
“誰說你是大明的草包?這一手堅壁清野,怕是連徐帥復生,都要夸你一句‘好狠的心腸’。為了贏,臉都不要了,這很好。”
李景隆苦笑一聲:
“殿下謬贊了。臣這就是些下三濫的手段,上不得臺面。真要是在兩軍陣前,四郎怕是有一百種法子,在臣燒光他的糧草之前,先砍了臣的腦袋。”
這是實話。
李景隆有戰(zhàn)略眼光,有大局觀,甚至有狠毒的心腸。
但他缺一樣東西——膽氣。
那種在生死關頭敢于梭哈、敢于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賭徒膽氣。
“你知道就好。”
朱雄英看他一眼,李景隆立馬噤若寒蟬。
“五十萬大軍,孤現在不會給你。北伐這種事,還沒到時候。”
聽到這話,李景隆長出一口氣:“謝殿下……嚇死臣了,臣剛才腿肚子都轉筋了。只要不讓臣去送死,您說啥是啥。”
“出息。”
朱雄英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著那枚象征儲君權力的金令。
“不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
“孤這次來,不是為了聽你吹牛,也不是為了看你演戲。”朱雄英神色一正:“京營爛了。”
這四個字一出,李景隆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
“名冊上號稱二十萬,實數有多少?你能比孤更清楚。”
朱雄英沉聲道:“吃空餉、喝兵血、倒賣軍械、私役士卒……你們這幫勛貴,把皇爺爺留下的這點家底,快敗光了吧?”
李景隆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話。
這事兒他也有份,雖然不多,但誰屁股底下是干凈的?
“孤給你個差事。”
朱雄英把那塊金令往滿是茶水的桌上一扔,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整頓京營。”
“把你剛才那股子狠勁兒拿出來。該殺的殺,該滾的滾。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勛貴子弟,全都給孤踢出去。誰敢扎刺,你就告訴他,這是孤的意思。”
李景隆看著那塊金令,臉都綠了:“殿下……這……這活兒燙手啊!”
“臣聽說,涼國公藍玉大將軍不是正在整頓嗎?他老人家威望高,手段狠,這種得罪人的活兒,他做最合適啊!臣這小胳膊小腿的,去了還不被那些老叔伯們撕了?”
李景隆試圖禍水東引,藍玉那是什么人?
那是瘋子!有他在,哪輪得到自已出頭?
“舅姥爺?”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水榭邊,背對著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