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這個字出口的剎那,天地并沒有立即崩開驚雷。
巴雅爾沖在最前,胯下的戰馬已經跑瘋了,四蹄踩得爛泥亂飛,鼻孔噴著粗重的白煙。
一百五十步,對全速沖刺的蒙古馬來說,也就是喘兩口氣的工夫。
他牙縫里還掛著那種殘忍的笑,腦子里滿是那一萬兩千兩白銀的賞格,甚至已經想好怎么把那個細皮嫩肉的燕王剝皮抽筋。
他看到對面的黑陣里,第一排士兵的手指整齊地扣下去。
沒有火繩燃燒的煙氣,也沒有點火手瞎忙活。
只有一陣密集的金屬撞擊聲。
咔嚓!
“啞火了?”
巴雅爾腦子里剛閃過這念頭,臉上的荒謬笑容甚至沒來得及散去。
砰——!!!
這已經不是槍響,而是五千道悶雷撞在一起。
濃得化不開的白煙在明軍陣前炸開,一堵白墻拔地而起。
巴雅爾只覺胸口遭狠擊,力道沉如山岳。
他甚至沒感覺到疼,人就倒飛了出去。
巴雅爾人在半空,低頭掃一眼心口。
那里原本穿三層甲,那是他花五匹好馬換來的保命符,平日里步弓在近處都射不穿。
可現在,那里被轟出個拳頭粗的窟窿。
鐵環碎一地,血肉被燒得焦黑。
“見鬼了……”
巴雅爾瞪著那個洞,三觀當場稀碎。
這是火銃?
這是那個要裝填半天、還得看老天爺臉色的燒火棍?
它憑什么能打這么遠?
憑什么能把甲直接崩飛?
戰馬發出一聲慘嚎,腦袋被鉛彈掀開蓋子,巨大的慣性帶著馬尸向前翻滾,將落地的巴雅爾直接壓進泥潭里。
這一聲骨裂的脆響,成了他最后的意識。
沖在最前面的三千騎兵,撞上一堵鐵墻。
前排的五百人齊刷刷地矮一截。
神機營配發的重型鉛彈,在五十步內根本停不下來,打穿第一匹馬的脖子,還能順帶著鉆進后面騎兵的肚皮。
血霧漫開。
“啊!我的腿!”
“妖法!這幫南人用了妖雷!”
原本不可一世的馬陣,被啃掉一大塊。
失去主人的馬在死人堆里亂竄,活著的被死去的絆倒。
慘叫聲蓋過雨聲。
三千精銳,一眨眼的工夫就躺一地。
剩下的那點人,被眼前的尸山血海嚇得生生勒住馬。
他們看著那堵還沒散去的煙墻,只剩渾身發寒。
這根本沒法打!
對面拿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
“這就……完事了?”
后方的托雷百戶撿了條命,他呆呆地看著前方半人高的尸堆,臉上全是溫熱的腦漿。
剛才還吹牛要拿燕王腦袋當尿壺的巴雅爾,這會兒只剩一只腳露在外面,在那神經質地抖著。
“那是鬼兵……”
不知道誰先喊一嗓子,剩下的蒙古兵徹底崩潰。
什么賞錢,什么牛羊,在活命面前全是大餅。
“跑啊!”
他們調轉馬頭,恨不得爹娘多生兩條腿,連頭都不敢回。
……
此時。
河谷口上。
大地震動,后續的一萬七千騎兵正像黑潮一樣涌進來。
領頭的,是鬼力赤手下的悍將阿古拉,這個長著刀疤臉的巨漢正拎著六十斤的狼牙棒。
“亂什么!”
阿古拉一把勒住馬,看著前面那群丟魂的逃兵。
“大人!全沒了!”
托雷披頭散發地沖過來:“巴雅爾千戶沒了!轟的一下,全沒了!”
阿古拉反手一鞭子把托雷抽飛出去。
“說明白點!明軍用了什么?大炮?”
托雷捂著臉,哆哆嗦嗦地指著遠處的白煙:“火銃……他們沒點火,就那么一指,兄弟們就都碎了!”
“火銃?”
阿古拉緊繃的臉反而松下來。
他冷笑一聲,滿臉嘲諷。
他在戰場上混了二十年,太懂這玩意了。
那就是個一次性的響器,放完一波,明軍就成沒牙的狗。
“巴雅爾那個白癡,是用命替咱們把火騙光了。”
阿古拉舉起狼牙棒,對著周圍那群驚魂未定的將官喊道:
“看清楚了!那是五千桿火銃!他們放完了火藥,現在手里拿的就是幾千根燒火棍!”
“趁他們還沒裝好彈,踩死他們!”
“搶到朱棣腦袋的,賞牛羊千頭,奴隸五百!”
“殺——!!!”
牛角號再次吹響,一萬七千騎兵眼里的貪婪再次燒起來。
他們覺得朱棣已經空了。
他們覺得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
五百步外。
朱棣依舊穩如泰山。
他看著對面再次卷起的黑浪,聽著那震天的殺聲,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
“王爺,他們上鉤了。”
姚廣孝低低念聲佛號。
“他們以為咱們沒子彈了。”
“這就是命。”
朱棣淡漠地回一句。
他身后的五千將士,正在進行一場跨時代的殺戮表演。
第一輪齊射剛完。
第一排士兵撤向右后方,動作精準劃一。
第二排士兵頂上,火槍平舉。
而撤下去的第一排,已經熟練地咬開白紙包裝的定裝彈。
不需要倒火藥,不需要擔心多少。
塞進去,通條一捅,擊錘一扳。
整個過程,不到十個數。
這就是燧發槍加定裝彈的威力,這就是讓冷兵器絕望的射速。
三段擊一開,彈雨永不停歇。
“來了。”
朱棣看著已經沖進兩百步的敵軍。
他能看到阿古拉那張因為狂喜而扭曲的臉,能看到彎刀上的冷光。
在阿古拉眼里,那是勝利的空檔。
在朱棣眼里,那是他親手挖好的墳場。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阿古拉甚至已經張大嘴,準備吼出那句勝利的宣言。
對面。
朱棣的手,再次輕飄飄地揮下。
“第二輪。”
“請客,吃席。”
砰————!!!
剛才還沒散盡的白煙,再次像是炸彈一樣爆開。
阿古拉臉上的笑容消失。
怎么可能……這么快?!
**砰——!!!**
第二聲爆響緊隨其后,甚至沒給風雪一點喘息的機會。
阿古拉那句“沖過去”還在喉嚨眼里打轉,眼前的世界就變了色。
不是白煙。
是紅霧。
沖在最前面的那一排騎兵,好像被空氣中無形的撞飛,一個個倒下。
連人帶馬,瞬間抹平。
前面的倒下成了路障,后面的剎不住車直接撞上去。
骨斷筋折,人仰馬翻。
整個戰場變成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這……這不可能!!”
阿古拉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差點把他甩進泥坑里吃屎。
他那一雙銅鈴眼,此刻瞪得快要裂開流血。
這不科學!這違背祖宗之法啊!
他打了一輩子仗,跟徐達打過,跟藍玉干過。
大明的手銃,打完一發,那是得拿著通條捅半天,還得倒火藥、塞鉛子、通火門,哪怕是最熟練的神機營老卒,也得二十個數才能放第二槍。
這中間的空檔,足夠騎兵沖個來回了!
可現在呢?
三個數!
僅僅是三個呼吸的功夫!
對面那堵黑墻里,第二排剛放完,第三排就已經頂了上來。
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放!”
又是一聲令下。
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卡殼。
砰!!!
第三輪齊射。
阿古拉親眼看著自已的親衛隊長,那個能生撕虎豹的草原巴圖魯,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當場炸開。
半個天靈蓋飛過幾十步的距離,“啪嗒”一聲掉在他的馬蹄前。
紅的白的,還在冒著熱氣。
仿佛在嘲笑他的無知。
“妖法……這絕對是妖法!!”
旁邊的旗官徹底崩潰:
“千戶大人!根本沖不上去!一百五十步……那是咱們弓箭都夠不著的地方啊!咱們的人在那兒就是活靶子!!”
短短幾輪呼吸。
倒在地上的尸體,已經堆得比馬背還高。
一萬七千人的沖鋒勢頭,硬生生被這五千桿槍,給釘死在原地。
進一步,就是死。
“別停!不能停!!”
阿古拉一鞭子抽在旗官臉上,帶下一大塊肉,眼珠子通紅如血:
“停下就是死!他們是人,不是神!火藥總有打完的時候!”
“踩著尸體沖過去!誰敢退,老子現在就砍了他!!”
阿古拉吼得嗓子都在噴血沫子。
他心里也怕,但他更清楚戰場的鐵律。
騎兵一旦沒了速度,在火器面前就是待宰的雞。
唯有沖鋒,唯有貼身,把彎刀架在那些火銃手的脖子上,這必死的局才能破!
“殺啊!!!”
在督戰隊的馬刀逼迫下,蒙古騎兵爆發出最后的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