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再大點。”
藍玉坐在馬扎上,手里捏著個酒壺,卻一口沒往嘴里倒。
他盯著那口翻滾的大鍋:“把面上的油撇干凈。她們肚子里沒食兒,突然沾大油,腸胃要穿孔。”
“知道了大將軍。”
陳二狗用袖口抹了一把臉,袖子上全是黑灰,把眼眶那圈紅腫襯得更明顯。
他拿著大勺,仔細地把油花撇出去,盛了滿滿一碗濃湯,又撕半塊面餅泡在里面。
“我去送。”陳二狗端著碗,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盡量讓自已看起來不那么兇。
他掀開厚重的羊毛簾子,鉆進帳篷。
帳篷里暖得讓人發昏。炭盆里的火苗子躥得老高,偶爾爆出兩點火星。
幾十個女人裹著大明軍配發的厚棉襖,縮在毛氈上。
沒人說話,沒人動彈,連呼吸聲都輕得聽不見,好似一堆擺在那里的舊物件。
“妹子們……那個,大姐們。”
陳二狗咧開嘴,盡量讓聲音聽著憨厚些:“開飯了。剛燉爛乎的羊肉,還有咱漢人的面餅,吸飽了湯,香著呢。”
他走到那個領頭的女孩面前。
那是剛才打他一巴掌的姑娘,才十五歲,瘦得像把柴火。
陳二狗蹲下身,把碗遞過去,語氣如同哄孩子:
“妹子,吃一口。吃飽了身上就有勁兒,身上暖和了,咱就好趕路。大將軍說了,明兒一早派馬車送你們回關內。“
”回了家,把這兒全忘了,日子還長著呢。”
女孩抬起頭。
她的臉洗干凈了,露出原本清秀的輪廓。
只是那雙眼睛,干澀,枯井一樣。
“回家?”
女孩看著眼前這個憨厚的士兵,看著那碗冒著白氣的熱湯。
內心卻是千思萬想:
“那個叫“家”的地方,還能回得去嗎?”
“這湯真香啊。香得讓人想吐。”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裹著的嶄新棉襖。
真暖和,暖和得好似在燙她的皮。
“可皮下的肉,早就爛透了啊。”
“那一個個晚上,那些瓦剌男人的腥臭味,那些如狗一般被趴在身后的記憶,早就刻進了骨頭縫里。“
”洗?拿什么洗?就算是跳進黃河,撈出來的也是一具臟透了的骨架子。”
“大明是干凈的。家鄉是干凈的。”
“我們這種在糞坑里滾了三年的爛肉,若是回去,只會把那份干凈給弄臟了。爹娘若是活著,看到我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怕是比死了還難受。”
“這士兵是個好人。那個大將軍也是好人。”
“正因為他們是好人,我們更不能賴著他們。”
“這碗湯,不是救命的。是上路飯。”
“做個飽死鬼,到了地府見閻王爺,好歹能直起腰板說,我是大明的人,我死前,吃上了一口家鄉飯。”
女孩的手抖了一下,隨后穩穩地接過了碗。
原本死灰的眼底,浮現出幾分極淡的的平靜。
“謝謝……大哥。”
她開口了。
“哎!哎!這就對了!”
陳二狗眼睛一下子亮了,高興得手忙腳亂,從懷里掏出一個還熱乎的煮雞蛋,剝了皮塞過去:“吃!不夠還有!管夠!”
女孩捧著那顆白生生的雞蛋,看著它,如同看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她咬了一口。
很噎,但她咽下去了。
其他的女人見狀,也紛紛動了。
沒人搶,沒人哭。
她們從陳二狗手里接過碗,動作慢得好似在繡花。
她們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吃著餅。
神圣,莊嚴,又透著股讓人心慌的靜。
陳二狗看不懂這些。
他只知道,肯吃飯就是想活。
“你們慢慢吃,鍋里還有。”
陳二狗笑得見牙不見眼,那股子真摯的善意把帳篷都照亮:
“我再去給你們盛!今晚我在門口守著,誰也別想再欺負你們!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說完,他抓起空桶,興沖沖地跑了出去,腳步輕快得帶風。
帳篷外。
藍玉看著陳二狗那傻樂的樣子,緊繃的腮幫子松了松。
“肯吃了?”
“吃了!大將軍,都吃了!”陳二狗激動得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那妹子還喊我大哥呢!我看她們精神頭好多了,到底是咱大明的飯養人!”
“嗯。”
藍玉點了點頭,從懷里摸出一塊玉佩。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是他死去的老婆留下的念想,平時連碰都不舍得讓人碰。
“這玩意兒,待會兒你拿進去,給那領頭的小丫頭。”
藍玉把玉佩扔給陳二狗,轉過身,不想讓人看見他發紅的眼眶:
“告訴她,回了應天府,拿著這個去涼國公府。老子沒閨女,以后她就是我藍玉的閨女。誰敢嚼舌根子,老子拔了他的舌頭。”
“好嘞!大將軍,您這可是積大德了!”
陳二狗捧著玉佩,又盛了滿滿一大盆肉湯,嘴里哼著淮西老家的小調,樂顛顛地轉身往帳篷走去。
夜深了。
風聲嗚咽,好似有人在低低地哭。
陳二狗到了帳篷門口,一掀門簾,臉上掛著笑:“妹子們,湯來嘍!大將軍還給了好東西,說要認你當……”
話沒說完。
“咣當。”
木盆砸在地上。
滾燙的羊肉湯潑了一地,冒著白煙,瞬間被地上的羊毛氈吸干。
陳二狗站在門口,整個人好似被抽了魂,那雙原本滿含喜氣的眼睛,這時瞪大到了極致,眼角都要裂開。
地獄。
他在這個溫暖如春的帳篷里,看見了真正的地獄。
沒人說話。
炭火還在噼里啪啦地燒著,映得人臉通紅。
那些女人,還在原來的位置坐著。
她們身上裹著大明的軍棉襖,坐得端端正正,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甚至連衣服上的褶皺都撫平了。
那個領頭的女孩,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藍玉給的煮雞蛋。
雞蛋只吃了一半。
只是。
每個人的手里,都握著一根竹筷子,或者是一片磨尖了的瓷片。
那些尖銳的東西,此時全部深深地、準確地,扎進了她們自已的喉嚨里。
沒有掙扎的痕跡。
沒有痛苦的猙獰。
幾十個女人,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頭微微垂著,宛如在飯后打盹。
血。
紅得刺眼的血,順著她們的脖頸流下來,浸濕了那身代表著大明溫暖的棉襖,流到地上,和剛才潑灑的羊肉湯混在一起。
那個叫陳二狗“大哥”的女孩,腳邊放著一塊撕下來的白布。
那是她從新棉襖里扯出來的內襯。
上面用手指蘸著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身已臟,魂在大明。謝將軍一飯之恩,勿念。】“”
字跡未干,血還在滲。
女孩的唇邊,甚至還掛著一縷淡淡的笑。
那是解脫。
那是只有把命還給老天爺,才能換來的干凈。
——我們臟了,洗不凈了。但這頓飯我們吃了,這份情我們領了。現在,我們干干凈凈地走。
“呃……啊……”
陳二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
他想爬過去,想去捂住女孩脖子上的血洞,可手伸在半空,劇烈地哆嗦著,怎么也不敢碰。
太靜了。
這份寂靜,比剛才的撕心裂肺,比戰場上的金戈鐵馬,還要響亮一萬倍。
帳篷的簾子復又被大力掀開。
藍玉沖進來。
“怎么回……”
當看清眼前這一幕,當看到那幾十具坐得筆直的尸體,當看到那封血書。
這位手握十萬重兵、殺人如麻、連皇帝都敢頂撞的涼國公,雙膝一軟。
“咚!”
他重重地跪在那攤血水里。
那塊原本要送給干女兒的羊脂玉佩,從陳二狗手里滑落,摔在血泊中。
玉白,血紅。
藍玉張大嘴巴,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一樣暴起,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那張飽經風霜、殺氣騰騰的臉龐,無聲地滑落。
這一跪。
跪的是大明的無能。
跪的是這遲到的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