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
半日之前。
雁門關(guān)。
日頭毒辣,曬得人心慌。
這座雄關(guān)的北面墻體早塌,那是之前瓦剌大軍南下時硬生生砸開的豁口,敞著懷對著草原。
三千瓦剌留守士兵也沒修墻的意思,一個個癱在亂石堆和斷墻根下的陰涼地里,手里抓著羊腿,吃得滿嘴流油。
那得意勁兒,比喝了燒刀子還上頭。
“聽說了沒?”
千戶阿拉特翹著二郎腿,坐在半截斷墻上,瞇縫眼中全是貪婪:
“太師帶兵去了南邊,聽說那黑風(fēng)口根本沒幾個明軍。這會兒,估計(jì)已經(jīng)在太原城里挑娘們了。”
旁邊的百戶嘿嘿一笑,湊過來:“大人,太原城的娘們真有那么白?”
“白?那是水做的!”
阿拉特淫笑,把啃光的骨頭狠狠扔進(jìn)關(guān)外的草叢:
“咱們運(yùn)氣不好,攤上守關(guān)的苦差事。不過太師說了,等大軍回來,少不了咱們的湯喝。“
”金銀咱們不要,我就要兩個漢人讀書人,聽說那幫人文縐縐的,殺起來叫聲最好聽。”
“那是,那是!”
周圍的瓦剌兵笑作一團(tuán)。
在他們眼里,這天下已經(jīng)是他們的。
雁門關(guān)已破,身后就是茫茫草原,前面是富庶中原,大明?
那就是個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哼哼。
“咚。”
地面忽然跳一下。
阿拉特正要去抓酒袋子,手剛伸出去,酒袋子自已倒了,酒水滋滋地往冒煙的土里鉆。
緊接著。
“咚咚。”
斷墻縫隙里的灰土,撲簌簌地往下落,正好掉進(jìn)他的酒碗里,攪渾一碗好酒。
“什么動靜?”阿拉特皺眉,罵罵咧咧地站起來:“那幫放馬的又讓馬受驚了?這幫蠢貨,回頭抽死他們。”
“大……大人……”
負(fù)責(zé)在最高處望風(fēng)的小兵,這會兒正趴在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上往北看。
“看魂呢?說話!”阿拉特不耐煩地走過去,一腳踹在那小兵屁股上。
小兵沒動。
但他褲襠下面,濕了一大片,黃濁的尿順著石頭縫往下滴,騷臭味驟然彌漫。
“尿了?”阿拉特氣笑,“讓你看個馬,你還能尿褲子?你是兔子托生的?”
他一把推開那小兵,自已探頭往關(guān)外看去。
這一看。
阿拉特臉上的笑,只剩下一張白慘慘的死人臉。
北邊。
那是他們老家的方向。
本該是牛羊遍地、長調(diào)悠揚(yáng)的草原。
眼下,只有紅。
暗紅。
宛如一大盆放了半個月、已經(jīng)發(fā)黑發(fā)臭的死豬血,被人狠狠潑在黃土地上。
騎兵。
鋪天蓋地的騎兵。
多到把地平線都給塞滿了,連個縫都不留。
他們沒打旗號,也沒喊殺聲。
兩萬匹戰(zhàn)馬,卻跑出同一個步點(diǎn),那種壓抑到了極點(diǎn)的馬蹄聲,每一下都踩在阿拉特的心尖子上。
“這……這是哪部的?”
旁邊的百戶終于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地問,“這也沒個旗號啊……難不成是家里的女人曉得咱們贏了,來送酒肉的?”
“對……對啊!”
另一個士兵眼睛驟然亮,指著遠(yuǎn)處大喊:
“肯定是!你看那顏色,那不是紅綢子嗎?咱們草原上辦喜事才掛紅綢子!肯定是家里人來接咱們了!”
“太好了!那是紅妝啊!!”
“快接人!咱們的婆娘來接咱們凱旋了!!”
廢墟上,氣氛詭異地反轉(zhuǎn)。
這群瓦剌兵瘋一樣歡呼起來,有人甚至開始整理衣服,想在自家女人面前顯擺顯擺。
“不對……”
只有阿拉特沒動。
他緊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紅潮”,手心全是冷汗。
近了。
四百步。
那根本不是什么紅綢子。
那是一層干了又濕、濕了又干,最后糊在鐵甲上,變成硬殼一樣的血痂。
連人帶馬,全是被血泡透了的。
甚至能看見馬蹄子上掛著的碎肉。
這得殺多少人?
這得屠了多少個部落,才能把兩萬套鐵甲,染成這種地獄里才有的顏色?
風(fēng),忽然大了。
那支沉默的騎兵隊(duì)伍里,終于豎起一桿大旗。
旗面破破爛爛,全是窟窿,也被血染成暗紅色。
但在那暗紅的底色上,有一個用黑漆寫的大字,猙獰得宛若骷髏頭——
“【藍(lán)】”
“哐當(dāng)。”
阿拉特手里的彎刀,砸在了石頭上。
他沒去撿。
他甚至覺不出自已的腿還在不在。
那個字,對于大明人來說,興許只是一個姓氏。
但對于草原人來說,那就是晚上止小兒夜哭的惡鬼。
那是捕魚兒海的噩夢。
那是把北元皇室連根拔起,把黃金家族的尊嚴(yán)踩在腳底摩擦的瘋狗。
“藍(lán)……藍(lán)玉……”
阿拉特牙齒打架,把舌頭都咬出了血,才從喉嚨里喊出來。
“啊?!!”
周圍那些正準(zhǔn)備歡呼“婆娘來了”的瓦剌兵,當(dāng)場僵住。
“那個殺神來了?!!”
“他怎么會在草原?!!”
“這是鬼!!那是陰兵!!”
剛才的歡喜勁兒,轉(zhuǎn)眼變成炸營般的驚恐。
還沒等他們反應(yīng)過來。
關(guān)外,那支沉默的血色騎兵,停了。
就在距離那個大豁口還有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整齊勒馬。
最前面的一匹高頭大馬上,坐著個男人。
沒戴頭盔。
頭發(fā)花白,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被血粘成了一綹一綹的,宛若剛從血池子里撈出來。
那張臉,削瘦,顴骨突出,眼眶深陷,透著幾分陰鷙。
他抬起頭,看一眼廢墟上的阿拉特。
就這一眼。
阿拉特只覺自已是個死人了。
男人沒喊話,也沒拔刀。
他只是慢慢舉起左手,輕輕往下一揮。
動作輕得宛若趕蒼蠅。
“唰——!!”
他身后,第一排兩千名滿身血痂的明軍騎兵,動作整齊得嚇人。
他們沒有拔出馬刀,而是從馬背一側(cè),摘下一桿黑沉沉的、管口泛著幽藍(lán)光澤的玩意兒。
那是遂發(fā)槍。
是藍(lán)玉這趟深入漠北,朱熊鷹特點(diǎn)他帶的。
如今,這群瓦剌人便如擺在案板上的肉,正好用來祭槍。
“那是啥……燒火棍?”
阿拉特腦子發(fā)懵,還沒來得及喊“防御”。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脆響,驟然打破草原的寂靜。
沒有箭矢破空的嘶鳴,只有死神的咆哮。
白煙騰起之時,廢墟上的瓦剌兵宛若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栽倒。
“噗嗤!”
阿拉特只覺得胸口宛若被大錘掄一下。
低頭一看。
皮甲正中間,多了個手指粗的血洞,血正不要錢似的往外滋。
“這……這是……”
他話沒說完,人就栽下斷墻。
而在他身后,第二排槍聲緊接著響起。
“砰砰砰砰!!”
一百五十步,對于訓(xùn)練有素的明軍火槍手來說,打這種站著不動的靶子,跟把槍管塞進(jìn)對方嘴里沒什么區(qū)別。
這根本不是攻城。
這是行刑。
三千瓦剌守軍,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就被這密集的彈雨打得稀爛。
那些想跑的,剛露頭就被準(zhǔn)確點(diǎn)名,腦袋如爛西瓜一般爆碎。
“清理干凈。”
藍(lán)玉把馬槊橫在馬鞍上:“別留下活口,太吵。”
“是!”
大軍壓上,踏著廢墟涌入關(guān)內(nèi)。
偶爾有沒死透的瓦剌兵在地上抽搐,路過的明軍騎兵看都不看,馬蹄子直接踩過去,咔嚓一聲。
……
半個時辰后。
雁門關(guān)內(nèi),靜得讓人發(fā)指。
地面被血洗一遍,暗紅色的溪流順著排水溝汩汩往外冒。
三千瓦剌守軍,徹底成了歷史。
尸體被迅速拖走,藏進(jìn)兩側(cè)的藏兵洞里。
藍(lán)玉坐在一塊稍微干凈點(diǎn)的石頭上,手里拿著塊破布,仔細(xì)地擦著他的馬槊。
他身上的血更多了,但是卻不是自已的,整個人散發(fā)著一陣濃烈的腥氣。
“國公爺。”
副將王弼大步走過來,一身鐵甲嘩啦啦作響:
“都處理完了。按照您的吩咐,血跡用沙土蓋了,尸體也沒留。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