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萬瓦剌潰兵,明明還喘著氣,可這會兒連個咳嗽聲都沒有。
那幾萬道粗重的呼吸絞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離得最近的一個年輕瓦剌兵,他噗通一聲跪下,那只臟兮兮的手哆嗦著,想碰又不敢碰面前那個布包。
布料早就硬了,是層干枯的樹皮。
他咬著牙,用指甲硬生生摳開外層那塊被血漿糊死的黑布。
”嘶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刺眼的狼青色,撞進所有人的眼眶。
那上面,是用馬尾毛一根根編出來的紋路——奔狼逐日。
年輕士兵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家里有三面這樣的旗。
一面是爺爺留下的,一面是阿爸的。
還有一面,是去年冬天阿媽熬瞎眼給他縫的,說是等他當上百戶,就掛在自家帳篷頂上,光宗耀祖。
阿媽說過:旗在,魂就在,家就在。
“阿……阿媽?”
士兵嘴皮子抖個不停,嗓子里擠出一聲變調的嗚咽。
下一秒,他瘋似的把整個布包徹底撕爛!
一面破破爛爛、滿是彈孔和刀痕的狼青色旗幟,徹底攤開在泥地上。
旗幟正中間,那原本威風凜凜的圖騰,此刻被一大灘發黑的血污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只孤零零的狼眼,死不瞑目地盯著天。
那是死人的眼。
年輕士兵呆呆地看著。
突然。
他兩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口吐白沫,竟是活生生被這股子絕望給嚇死了!
這撲通的一聲倒地,徹底引爆火藥桶。
“我的!那是我的!!”
“那是阿古拉部的旗!怎么會在這兒!!”
“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藍玉這個畜生在騙我們!!”
人群炸了。
無數士兵撲向地上的布包,紅著眼撕扯著那些包裹。
”嘶啦!嘶啦!“
一面又一面代表著家族榮耀、部落圖騰的旗幟,被他們從血污里拽出來。
那是獵鷹,是白鹿,是五彩石……
那是他們的根,是他們在草原深處的家。
而現在,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圖騰,全成沾滿屎尿血污的破布,被隨意扔在這冰冷的漢地關隘前,任人踐踏。
最初的喧囂過后,是更深的死寂。
直到——
“嗷——嗚——!!!”
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嚎出了第一聲。
那聲音不是人喊出來的,是野狼,在雪夜里絕望的悲鳴。
這哭聲帶著毒性,傳遍六萬人中。
“哇啊啊啊!!”
“長生天啊!你睜開眼看看啊!!”
“家沒了……全死絕了啊……”
六萬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在這通往地獄的鬼門關前,哭得昏天黑地。
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拿拳頭把胸口捶得咚咚響;
有人拿腦袋瘋狂撞地,血混著眼淚,把身下的黃土和成泥漿。
這哪里還是軍隊?
那名瓦剌千戶官,此刻像根木頭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他腳下,踩著一面屬于他部族的“黑馬旗”。
旗面上那個顯眼的缺口,是他小時候淘氣用刀劃的,當初為了這事兒,他被阿爸吊起來打一整天。
阿爸說:旗是草原人的根,根斷了,人就是飄在風里的鬼。
現在,根真的斷了。
“他……他真的去了漠南……”
千戶官嘴唇煞白,那句藍玉剛才說的話,鉆進他的腦子里。
——“你們以為,我為什么要費這么大勁,跑到你們老家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轉一圈?”
不是為了看風景。
是殺人。
是放火。
是斬草除根!
“高過車輪者,殺無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千戶官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透。
身后是馮勝的火槍追兵,眼前是藍玉的鐵壁銅墻,而他們最后的念想——那個遠在漠南的家,已經變成一片焦土。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呵……呵呵……”
千戶官突然笑了。一邊笑,血淚一邊往下淌。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那面臟得看不出顏色的黑馬旗。
用袖子一點點、仔仔細細地擦掉上面的土,動作輕柔。
然后,他把這面破旗,死死綁在自已的后背上。
再抬頭時,他眼里的眼淚干了。
他環視著周圍那些還在哭爹喊娘的同胞,突然開口。
“都給我……把嘴閉上。”
話音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寒的陰冷。
哭聲,稀稀拉拉地停了。
無數雙通紅腫脹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咱們的帳篷,被燒了。”
千戶官咬牙切齒。
“咱們的牛羊,被搶了。”
“咱們的崽子,沒了。”
“咱們的女人,也沒了。”
他說一句,周圍瓦剌兵的身子就硬一分。
那種悲傷的情緒正在飛快消退,轉而只剩死灰般的麻木。
千戶官拔出彎刀,刀鋒在火把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長生天聾了,聽不見咱們哭。”
“咱們的祖宗在天上看著呢。”
“看什么?看咱們像一群沒了主人的喪家犬,在這兒搖尾乞憐,等著漢人的刀剁下來嗎?!”
最后這句,他是吼出來的。
“不!!!”
一個滿臉血痂的老兵跳起來,撿起半截斷矛,嘶聲咆哮:“老子是狼!!”
“沒錯!咱們是狼!!”
千戶官高舉彎刀,刀尖直指雁門關城樓上那個身影。
“家沒了,不用回去了!”
“命沒了,也不用怕死了!”
“咱們現在……就是一群爛命一條的孤魂野鬼!”
他神色一變,只剩焚燃的戾氣。
“但這幫漢人得知道!狼哪怕是死,牙也得崩在他的喉嚨管上!!”
“弟兄們!”
“用咱們這六萬條爛命,把這雁門關的門檻墊高三尺!”
“咱們變成厲鬼,也要纏著藍玉這個畜生,讓他永世不得安寧!!”
”咚!“
他用刀背狠狠砸在自已的胸甲上。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這輩子做鬼,下輩子……咱們還來吃他們的肉!!”
“整隊——!!!”
這一聲令下,場面變了。
沒有什么熱血激昂,也沒有什么士氣高漲。
那六萬名剛才還哭得直不起腰的潰兵,像是瞬間被抽干活人氣兒。
他們不哭了,也不鬧了。
一個個沉默地從地上爬起來,沉默地撿起刀槍,沉默地抹一把臉上的血淚。
然后,沉默地列成一個個方陣。
空氣里的絕望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死氣。
他們不再是人。
他們是六萬具只為了殺戮和毀滅而存在的行尸走肉。
曾經那支橫掃天下的蒙古鐵騎的魂,在這絕境里,被藍玉硬生生給逼回來!
……
城關之上。
副將王弼看著關外那驟然一變的氣氛,一股子寒氣順著腳底板直沖腦門。
他也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可這陣勢,他沒見過。
“國公爺……”
王弼聲音發干:“這幫韃子……瘋了。這不是要打仗,這是要跟咱們同歸于盡啊。”
“困獸猶斗,這可是兵家大忌。他們沖起來,咱們這兩萬人就算能贏,也得被咬下一大塊肉……”
王弼擦了把冷汗,試探著問道:“要不……咱們把關門讓開一道縫?讓他們跑?這幫瘋狗,咱們犯不著拿瓷器去碰瓦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