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地皮開始抖動。
“轟隆隆——”
塵土卷著血腥味兒沖天而起,馬蹄聲連成一片轟鳴。
晉王朱棡騎在一匹搶來的雜毛馬上,臉上黑一道紅一道,全是火藥熏的和人血濺的。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大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滋血,可他跟沒事人一樣,手里提著一把斬馬刀,死死盯著前方亂撞的瓦剌潰兵。
“三爺!您瞅瞅那兒?。 ?/p>
身側,武定侯郭英指著遠處巍峨的雁門關:“那旗!那是藍字旗??!”
朱棡勒住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
他瞇起眼,視線穿透漫天的沙塵,定格在城門樓子上那面猙獰霸道、迎風狂舞的“藍”字大旗上。
“好個舅姥爺……好個藍玉!”
朱棡大嘴一咧,笑得既瘋癲又狠厲:“這老東西,真把門給老子焊死了!”
他原本琢磨著藍玉頂多是層層阻擊,沒想到這老殺才把棺材板都釘在雁門關門口。
這是逼著這六萬瓦剌人要么長翅膀飛過去,要么就把命填在這兒!
“王爺,咋整?”
宋國公馮勝策馬趕到,老將軍胡子上掛滿火藥渣子,身后的神機營士兵正在快速列隊,黑洞洞的槍口泛著要命的幽光。
“咋整?”
朱棡手中的斬馬刀往前狠狠一劈,帶起一道厲風:
“既然門都關死了,哪有不打狗的道理?給老子傳令!”
他開口咆哮:
“不要俘虜!不要活口!!”
“把這幫雜碎,給老子剁碎了喂鷹!!全軍——壓上去??!”
“得令?。?!”
馮勝手中令旗猛地揮下,沒有任何廢話。
這不再是一場追擊戰,這是一場流水線式的行刑。
“預備——放??!”
“砰砰砰砰砰——!??!”
如果說藍玉在正面是一堵撞不破的銅墻鐵壁,那馮勝帶領的神機營主力,就是從后面狠狠拍下來的液壓機。
密集的彈雨,從瓦剌大軍的屁股后面橫掃過去。
沒有任何掩體,沒有任何防備,全是活靶子。
那群正瘋狂朝著雁門關擠壓的瓦剌后隊士兵,成片栽倒。
鉛彈鉆進后背,撕裂脊椎,再從前胸爆開,把前面的人也帶個跟頭,炸出一團團血霧。
“后面!后面也有明軍??!”
“被包圍了??!啊啊?。?!”
慘叫聲剛起,就被更密集的槍聲強行摁回去。
前面是藍玉的刀墻,后面是馮勝的火網。
六萬瓦剌大軍,被死死擠壓在這條狹窄的山谷官道上,進退不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噗嗤!”
一名瓦剌百戶剛轉過身,腦袋就被一顆鉛彈直接打爛,紅白之物噴旁邊同伴一臉。
“別擠了!別擠了!!”
“回頭打!回頭打?。。 ?/p>
混亂中,不知道多少人被自已人的戰馬踩斷腿,骨折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這就是修羅場。
……
處于風暴中心的瓦剌大軍,在經歷最初的極度恐慌、混亂、踩踏之后,一種詭異的氣氛開始在尸山血海中蔓延。
那是絕望到極致,反而生出的一種回光返照般的死寂。
“都不許退?!?/p>
人群中央,一個頭發花白、瞎了一只眼的瓦剌萬戶長,緩緩拔出了腰間那把鑲著寶石、卻已經卷刃的金刀。
他叫巴特爾,是昔日跟隨元順帝北撤的老人,也是這支殘軍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看著前面倒下的族人,看著后面步步緊逼的火槍隊,那只獨眼里沒有恐懼,只剩死灰。
“長生天的子孫們?!?/p>
巴特爾聲音嘶啞難聽。
“咱們是誰?”
沒人回答,只有沉重的喘息聲。
“七十年前,咱們的馬蹄子,踩碎過多瑙河的冰。”
巴特爾用刀背輕輕拍打著身下戰馬的脖頸:“咱們的箭,射下過波斯的鷹。咱們的先祖,讓整個世界都在咱們的皮靴底下發抖?!?/p>
“那時候,漢人就是咱們圈里的羊?!?/p>
“想殺就殺,想吃就吃。”
周圍的瓦剌兵,眼神開始變了。
那些原本渙散、驚恐的瞳孔,開始重新聚焦,透出一股子來自于血脈深處的野蠻與獸性。
是啊。
他們是成吉思汗的子孫。
他們是黃金家族的利劍。
哪怕現在落魄得像一群叫花子,可那流淌在血管里的血,還是熱的,還是腥的!
“現在,羊拿著火棍子,把咱們圍住了?!?/p>
巴特爾突然笑了一聲,笑容牽扯臉上傷疤,模樣猙獰。
他高舉金刀,刀尖直指蒼穹:
“勇士們??!”
“咱們是要像羊一樣,跪在地上,哭著求他們給個痛快?!”
“還是像狼一樣,哪怕是死,也要在他們喉嚨上撕下一塊肉來?。。 ?/p>
這一問,傳遍四周。
短暫的沉寂。
緊接著,一名斷了左臂的千戶,用僅剩的右手撿起戰斧,仰天咆哮:“咱們永不屈服?。?!”
“嗷嗚——?。。 ?/p>
“殺??!殺一個賺一個!!”
“讓這幫漢人看看,什么叫蒙古勇士!!”
風向,變了。
剛才他們還四散奔逃,現在卻不再退縮。
他們不再試圖突圍。
他們轉過身,面對著馮勝的槍口,面對著藍玉的刀墻。
“殺?。 ?/p>
沒有隊形,沒有章法。
那些瓦剌兵把身上的皮袍子一扯,光著膀子,露出滿身的腱子肉和傷疤。
有人嘴里咬著刀,雙手攀爬著同伴的尸體堆,像猴子一樣竄上去;
有人身中數彈,腸子流了一地,卻還是獰笑著把手里的短矛狠狠擲向明軍的陣列。
“沖?。?!為了成吉思汗?。 ?/p>
“騰格里在看著咱們!!”
這股氣勢太可怕了。
那是橫掃歐亞大陸的余威,是曾經世界霸主最后的尊嚴。
哪怕是面對先進的火器,面對必死的結局,他們也要用自已的血,把這片土地染紅。
雁門關下,藍玉看著這鋪天蓋地反撲而來的浪潮,眼皮子跳了一下。
“好?!?/p>
藍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沒有懼意,只剩興奮:“這才像樣。殺只會跑的對手有什么意思?殺敢拼的,才有滋味!”
他側過頭,對著身邊的王弼冷冷下令:
“告訴弟兄們,把招子都給老子放亮了!”
“別被這幫瘋狗咬了手!盾牌頂上去!刀斧手跟進?。 ?/p>
“既然他們想體面地死……”藍玉夾緊馬腹,手中馬槊刺出,將躍起的瓦剌兵打落,血花四濺:“那老子就成全他們??!”
“殺?。。 ?/p>
兩軍再次對撞。
這一次,沒有一邊倒的屠殺。
這是一場絞肉機般的死斗。
“噗!”一名明軍盾牌手被瓦剌兵連人帶盾撞翻,那瓦剌兵還沒來得及補刀,就被側面伸過來的三把長矛同時捅穿了胸膛。
可那瓦剌兵竟然沒死透,他死死抓住矛桿,借著最后一口氣,把手里的彎刀狠狠擲出,削掉了那名明軍小旗的半個耳朵。
“死!!”
另一邊,武定侯郭英帶著人從側翼殺入。
他手持雙刀,殺入敵陣,所過之處,肢體亂飛。
“痛快!痛快?。。 惫喩硎茄舐暱裥Γ骸斑@幫韃子總算是硬起來了!來??!再來?。。 ?/p>
而朱棡,這位大明晉王,此刻也殺瘋。
他不像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將那樣招式老辣,他的打法完全就是不要命的野路子。
“去你大爺的?。 ?/p>
朱棡一刀劈開一個瓦剌兵的頭盔,刀刃卡在骨頭里拔不出來,他想都沒想,反手一肘子直接撞碎另一個偷襲者的鼻梁骨。
他身上的山文甲早就被砍得坑坑洼洼,左臂上還掛著一支斷箭,隨著動作亂晃,可他絲毫感覺不到疼。
這就是戰場。
這就是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麻木和快感。
“三爺!小心!!”護衛凄厲的驚呼聲傳來。
朱棡下意識抬頭。
一名身材魁梧如熊的瓦剌死士,懷里死死抱著一壇子不知從哪弄來的猛火油,滿臉是血,獰笑著朝朱棡撲來。
那壇口甚至已經點燃了引信,火星子滋滋作響。
這是要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朱棡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