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營口,凍土震顫。
蘇半城手里的銅暖爐“哐當”掉在地上,他沒撿。
不是不想,是手抖得根本抓不住。
視線盡頭,兩萬鐵騎宛若一堵移動的黑色城墻,硬生生向海灘壓來。
沒有戰(zhàn)鼓,只有馬蹄把凍土踩成爛泥的沉濁聲,還有那股子頂風臭十里的腥味。
那是血,沒干透的死人血。
“這……這是咱們的人?”
錢百萬那戴滿金戒指的肥手死死抓著衣領,差點把自已勒斷氣。
他早準備好了一肚子哭窮的詞兒,這會兒全被嚇回了腸子里。
騎兵在百步外驟停。
動靜相差太大,震得人心臟停跳半拍。
為首那匹白馬紅得刺眼,全是濺上去的血漿。
馬上的人隨手扯下面甲,寒風一刮,睫毛上的血珠子吧嗒掉在馬鬃上。
李景隆。
那張在秦淮河上讓無數花魁尖叫的俊臉,眼下板得像塊棺材板。
“曹……曹國公?”
胡萬三牙齒磕得像打快板:“您……您這是……”
這哪是那個遛鳥斗狗的李大草包?
這分明是剛從修羅場爬回來的惡鬼!
李景隆沒搭理這群掌握大明半壁江山的巨鱷。
他側過頭,那把卷了刃、還在滴黑血的馬刀被他隨手一甩。
“咄!”
刀尖扎在蘇半城腳邊半寸,入土三分。
蘇半城怪叫一聲。
“蘇胖子。”
李景隆的聲音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fā)酸的匪氣。
“前兒個出發(fā),你不是說這趟買賣要虧得當褲子嗎?”
蘇半城臉上的肉在那抖:“國公爺……草民是擔心您的安危……”
“少跟老子來這套。”
李景隆一馬鞭指著身后。
“殿下說了,大明的買賣不養(yǎng)閑人,更不養(yǎng)慫包。”
“把招子擦亮了,給老子看!”
騎兵方陣從中裂開。
下一秒,海灘上只剩下一片整齊的抽氣聲。
恐懼?沒了。
繼而涌起的,是能把死人燒活的貪婪。
光!
綠光!
幾十雙商人的眼底,全是餓狼看見肉的綠光!
牛!一眼望不到頭的牛!
羊!漫山遍野把雪地都蓋住的羊!
那些牲口被繩索連成串,擠擠挨挨,噴出的熱氣把營口冷冽的空氣都蒸熱。
“那是……烏珠穆沁羊?!”
做皮貨起家的錢百萬嗷的一嗓子,忘了剛才的腿軟,狗搶屎一樣撲過去。
他抱著一頭壯碩的蒙古牛就不撒手,臉貼在滿是牛糞味的皮毛上瘋狂摩擦,哈喇子流一地。
“極品……全是極品板子啊!”
“還有馬!那是河曲馬?幾千匹……全是咱們的?”
“車上那是啥?金器?佛像?我的親娘祖奶奶!”
瘋了。
這群身家千萬的巨賈徹底瘋了。
什么斯文體面,在這一座移動的金山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李景隆騎在馬上,冷眼看著這群剛才還抖如篩糠、現在卻在牲口堆里打滾的大人物。
真沒勁。
剛才怕得像鵪鶉,見了錢又像瘋狗。
“差不多得了。”
一道清冷聲音響起。
朱雄英騎著黑馬,從后方踱步而出。
他一露面,李景隆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收起了那身狂氣。
正抱著牛腿啃的錢百萬渾身一僵,觸電般松手,噗通跪在泥地里。
“參見太孫殿下!”
嘩啦啦,跪了一地。
朱雄英沒下馬。
“驗過貨了?”
“驗……驗過了!”蘇半城激動無比:“殿下神威!這趟出海,賺翻了!太值了!”
“值?”
朱雄英削斷一根果皮,眼皮都沒抬一下。
“蘇會長,這點東西就叫值?”
“這些牛羊運回江南,路上得死一半。那是敗家。”
他手里的小刀轉了個花,指向錢百萬身后的大船。
“帶鹽了嗎?”
“帶了!十船高純精鹽!”錢百萬拼命點頭。
“那就別廢話。”
朱雄英冷冷道。
“起鍋,燒水。”
“天黑之前,孤要聞到肉味。”
“肉做成肉干,那是軍糧。皮子剝下來腌好,運回松江府。”
說到這,他頓了頓,刀尖虛點隊伍最后面那四千多名瑟瑟發(fā)抖的蒙古女人。
“至于這批‘兩條腿的羊’……”
錢百萬又來勁了,腆著那張油臉湊上來:“殿下,這批娘們雖然粗了點,但要是賣到礦山去……”
“啪!”
一記馬鞭狠狠抽在錢百萬背上,把他抽得滾兩圈。
李景隆收回鞭子,罵道:“閉上你的鳥嘴!殿下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錢百萬疼得齜牙咧嘴,縮著脖子一聲不敢吭。
現在的李景隆,那是真敢殺人的主。
朱雄英瞥了李景隆一眼,沒說話,只是嚼著蘋果。
這把刀,磨得夠快,也夠聽話。
“賣什么礦山。”
朱雄英目光掃過那些女人,像是在看一堆會喘氣的紡織機。
“蘇半城,你在松江府不是有染坊嗎?建個廠,把她們關進去。”
“剪了這二十萬只羊的毛,讓她們織。”
“織毛衣,織毛毯。只要織不死,就往死里織。”
“用她們的人,用她們的羊毛,再賣回給草原,或者是賣給咱們大明的百姓。”
朱雄英俯下身,盯著蘇半城的眼睛:
“這,才叫生意。”
嗡!
蘇半城只覺得天靈蓋被雷劈開了。
狠。
太狠了。
這不僅是殺人誅心,這是把骨頭渣子都要磨成粉再賣一遍啊!
但……真他娘的帶勁!
蘇半城額頭上青筋暴起,那是對金錢最原始的渴望。
“殿下圣明!草民……草民這就去辦!”
“來人!卸鹽!架鍋!把刀磨快點!”
海灘復又喧囂。
商人們脫了貂裘,似打了雞血一樣指揮著伙計,好似那些不是牛羊,是他們親爹。
李景隆重新把面甲掛回馬鞍,摸出一壺酒,仰頭灌一大口。
烈酒入喉,嗆得他眼眶發(fā)紅。
“怎么,大表哥?”
朱雄英不知何時驅馬來到他身邊,把手里剩下的半個蘋果扔進海里。
“覺得這幫商人俗?”
“不是俗。”
李景隆抹一把唇邊的酒漬,看著那群在血泊里狂歡的商人,突然笑一聲。
笑得猙獰,又帶著幾分解脫。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柄。
“我是覺得,比起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家伙,咱們手里的刀……”
“真他娘的慈悲。”
海風呼嘯,腥氣沖天。
幾十口大鍋架在灘涂上,滾沸的鹽水咕嘟作響,煮的是剛宰的肉,冒的是欲望的煙。
朱雄英坐在一塊發(fā)白的礁石上,手里的剔骨刀貼著蘋果皮轉,果皮連成一線,顫巍巍斷在沙地上。
“蘇胖子。”
他頭也沒抬。
正指揮伙計搬運牛皮的蘇半城身子一僵,一身富貴膘跟著顫三顫的跑過來。
“殿下,草民在。”
“這批貨,吃得下?”
朱雄英手腕一抖,刀尖“咄”地一聲。
蘇半城眼珠子盯著那堆積如山的皮毛,貪婪壓過了恐懼:
“吃得下!這皮子成色極好,也沒刀眼,運回江南硝制一下,那是萬金難求的硬通貨!還有肉干……”
“我不問這個。”
朱雄英抬起頭,那雙眼中沒什么情緒,深沉如這遼東的海。
“我是問,另外那批‘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