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騎兵是這個時代的制勝王牌。
在冷兵器的邏輯里,他們就是草原上的移動天災,是這片大陸最恐怖的戰爭機器。
哪怕被兩萬個瘋子抱住腿、咬住馬肚子,短暫的慌亂后,職業軍人的素養還是讓他們迅速找回節奏。
哈拉哈一刀劈開一個抱著他馬腿狂啃的高麗棒子。
但他沒擦。
這種熱乎乎、帶著腥味的液體,讓他找回了活著的感覺。
“一群兩腳羊,也配吃狼的肉?”
哈拉哈獰笑,手腕一翻,厚背彎刀借著馬速,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噗嗤!
一顆蓬頭垢面的腦袋飛起,那個流民手里還死死攥著一只搶來的馬鐙。
這不是戰斗,是宰牲口。
那兩萬所謂的“軍隊”,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得像深秋的枯草。
沒有鐵甲,沒有陣型,沒有訓練。
只有那一股子被金銀激出來的虛火。
而現在,這股虛火撞上了精鋼彎刀,一下就滅了。
“頂不住了!這幫畜生刀槍不入啊!”
“跑啊!有命拿錢沒命花啊!!”
恐懼終于壓過了貪婪。
當前面的同伴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當溫熱的腦漿子潑在臉上時,這群烏合之眾驟然驚醒——
這錢,燙手,要命。
潰敗,就是一眨眼的事。
兩萬人哭爹喊娘,互相踩踏,把后背亮給了騎兵。
“哈哈哈哈!想跑?!”
哈拉哈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他是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指著那群潰兵狂笑:“給我踩!把他們的屎都給我踩出來!!”
但他沒去追。
因為他的余光,瞄到了肥美的獵物。
三里外。
那處不起眼的高坡上,不知何時多兩道人影。
一個一身銀甲,騷包得活似求偶的公孔雀,正在那拿著手帕擦拭護心鏡,只當這戰場上的血腥氣熏到他的貴族鼻子。
另一個……
哈拉哈瞇起眼。
那是個年輕人,一身玄色勁裝,騎著匹極品的烏騅馬。
他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立馬坡頂,手里甚至沒拿兵器,只是冷冷地俯瞰著這邊。
那打量人的模樣,哈拉哈太熟悉了。
那是他看圈里待宰羔羊的模樣。
“找死。”
哈拉哈一股子邪火直沖腦門。
這種打量讓他極度不爽。
“兒郎們!都別追那些垃圾了!”
哈拉哈用刀尖指著高坡,吼聲震耳:
“看見那兩個人沒?那才是大頭!抓活的!老子要拿那個小白臉的頭蓋骨當酒碗!至于那個騎黑馬的……”
他頓了頓,眼里全是殘忍:“把他衣服扒光,拴在馬尾巴上,拖回大營!”
“嗷嗚——!!”
一千名殺紅了眼的蒙古騎兵,齊齊調轉馬頭。
化作黑色潮水,裹著嗆人血腥,直撲那座孤零零的高坡!
三里地。
對于全速沖鋒的輕騎兵來說,不過是幾次呼吸的功夫。
風在耳邊尖嘯。
哈拉哈從未見世界這般清楚。
他甚至能看清那個銀甲將軍臉上戲謔的笑容。
他在笑?
他在笑什么?
哈拉哈腦子里冒起荒謬念頭。
死到臨頭,不跪地求饒,不尿褲子,居然還在笑?
是被嚇傻了吧?
鐵定是嚇傻了!
兩里。
地面震顫,碎石亂跳。
“千夫長!那個穿銀甲的歸我!”
旁邊的百夫長巴圖怪叫著:“他那身甲看著就是好東西,扒下來能換三十頭牛!”
“沒出息的玩意兒!”哈拉哈一鞭子抽在巴圖馬屁股上:“那是老子的!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別傷了那匹汗血寶馬!”
一里半。
距離足夠近了。
近到哈拉哈能看清朱雄英并沒有在看他,而是在……安撫坐騎?
那年輕人修長的手指輕輕拍打著馬頸,全不將面前千軍萬馬的沖鋒放在心上,只當是一陣微風拂過。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
土坡之上。
李景隆在笑,笑得有些沒心沒肺。
他慢條斯理地將擦臟了的絲綢手帕扔進風里,看著它飄向那群如瘋狗般沖來的騎兵。
“殿下。”
李景隆歪了歪頭:
“一千人,輕騎,沒帶盾,這陣型散得跟拉稀一樣。也就是欺負欺負那幫流民,要是放在洪武初年,都不用我爹出手,我隨便帶三百家丁就能把他們屎打出來。”
朱雄英沒說話。
胯下的烏騅馬有些躁動,前蹄不安地刨著凍土,那是戰馬聞到了即將到來的血腥盛宴。
“太吵了。”
朱雄英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冷意,清晰地鉆進李景隆耳朵里:“孤不喜歡這種噪音。讓他們閉嘴。”
“得嘞。”
李景隆嘴角的笑意驟然擴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這一刻,那個金陵城的紈绔子弟消失。
此刻他是大明曹國公,是這支武裝到牙齒的魔鬼軍團的指揮官。
“鏘——”
指揮刀出鞘。
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凄厲的銀線,直指蒼穹,也直指那群不知死活的獵物。
“全軍!列陣!!”
轟!!
下一秒。
哈拉哈眼中的世界,崩塌了。
原本只有兩個人的光禿禿土坡后面,毫無征兆地響起一陣沉悶至極的轟鳴聲。
那不是馬蹄聲。
那是金屬撞擊的鏗鏘聲,是成百上千個鋼鐵部件同時摩擦發出的恐怖低鳴。
咚。咚。咚。
一道黑線,從土坡的脊線上緩緩升起,成了黑色巨浪,一下吞沒天際線。
先是黑色的馬頭,覆蓋著精鐵打造的面簾,只露出一雙雙沉靜的馬眼。
然后是騎士烏亮的鐵盔,紅色的帽纓在風中燃成血火,連成一片紅云。
最后,是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黑色板甲,還有那成百上千支黑洞洞的槍管,便是死神睜眼。
神機營·鐵浮圖·黑火藥加強版。
五千名大明最精銳的京營重騎,本就是耐心獵手,一直藏在反斜面,靜靜等著這群傻狍子自己撞上來。
“這……這是什么?!”
正在全速沖鋒的哈拉哈,眼珠子差點瞪爆了。
他見過明軍。
九邊的那些明軍,穿的是棉甲,拿的是長槍,頂多有幾桿燒火棍一樣的三眼銃。
可眼前這玩意兒……
太黑了。
太靜了。
兩萬人列陣,竟然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只有風吹過槍管的嗚咽聲。
那種沉默帶來的壓迫感,比幾萬人的喊殺聲還要恐怖一百倍。
一股刺骨的寒氣,一下凍住了哈拉哈全身的血液。
“停下!快停下!!”
哈拉哈拼命地拉扯韁繩,甚至把馬嘴都勒出血了。
這哪里是肥羊?
這特么是銅墻鐵壁!是閻王殿的大門!
但他能停下,身后那些被貪婪沖昏頭腦、順著慣性沖來的一千騎兵卻停不下來。
他們成一列失控的破火車,直直地撞向那堵早已筑好的“鋼鐵城墻”。
土坡上。
李景隆看著那些亂成一鍋粥、開始互相擁擠碰撞的蒙古騎兵,眼底沒有半點憐憫。
那是看死人的模樣。
他手中的指揮刀,沒有任何遲疑,重重揮下。
“第一排!三百步!”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連成了一片雷鳴。